第三天上午九点，大厅清空。
白板上又添了新行。眼镜，第二场没笑。第三十七条误用，免刑当无罪，重罪降级。
齐昊辰站在白板前，说，昨天查了第三十七条，他把免予刑事处罚当成了不构成犯罪，还把可能涉外的重罪套进情节轻微免刑。今天查第三条。刑法第三条，他怎么用的。
阿飞把记录投到大屏上。那是狼人杀第一夜的录音转文字，以及眼镜那份法律意见书的另一段。
记录里，眼镜说过一句话：根据刑法第三条，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不得定罪处刑。本人导出安保名单之行为，现行法律未对该具体情形作出明文规定，故不构成犯罪。
投完，齐昊辰说，第三条，罪刑法定。我把原文背一遍。刑法第三条规定：法律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依照法律定罪处刑；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不得定罪处刑。
他顿了顿，说，看清楚，这一条有两半。前半句是入罪：法律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依照法律定罪处刑。后半句是出罪：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不得定罪处刑。两半合起来，才叫罪刑法定。
齐昊辰指着屏幕，说，你只用了后半句。你说法律没有明文规定，所以不构成犯罪。但你导出安保名单给境外，接收方是境外IP，走开曼代理。刑法第一百一十一条有明文规定，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或者情报，这就是明文。你无视了明文，还说没有明文规定。你只截了后半句给自己脱罪，前半句你提都不提。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走。她写，第三十七条之后，查第三条。第三条误用：仅引用后半句出罪条款，无视前半句入罪条款，且无视刑法第一百一十一条之明文规定。
她写完，抬头说，第三条不是那么用的。罪刑法定是双向的。法律有明文要定罪，你跑不掉；法律没明文才不定罪。这里有明文，所以你跑不掉。你只拿后半句挡箭，是断章取义。
眼镜开口，声音有点干，说，根据刑法第三条，罪刑法定原则要求，对行为人之行为定罪，必须有法律明文规定。第一百一十一条之适用，需以该名单属于国家秘密或者情报为前提。该名单是否属于国家秘密，尚未经有权机关认定。在未经认定前，不能径行适用第一百一十一条。故本人依第三条后半句主张，并无不当。
齐昊辰说，你这话听起来像法条，但你还是在断章取义。第一，你承认了第三条后半句要在没有明文时才用。第二，你说名单是否涉密未经认定。可你导出的时候，是挂牌仪式的安保名单，包含场地动线、人员配置、安保岗位。这些东西，你自己是策略顾问，你不知道它可能涉密？你导出给境外代理的时候，做过密级认定吗。你没做。你没做认定，就直接导了，然后在文件里拿第三条后半句说自己没明文。这是先斩后奏，斩完了再拿法条给自己奏一曲免罪。
林婉儿在旁边哼了一声，说，汗流浃背了吧老铁。断章取义，还只取了一半。我打架都知道不能只出半拳，只出半拳打不疼人还闪了自己的腰。你这法条只出半句，能打得过谁？我从小只信他一个，你这文化人，法条用得比我拳头还半吊子。
阿飞社恐地缩着脖子，小声说，我写代码调用接口，参数不能只传一半。你这引用法条只引半句，接口直接报错，返回码五百。我CPU干烧，但我知道这叫非法参数。汗流浃背了吧老铁，盗版法条，一运行就崩，比红屏还快。
刘洋靠在机柜上，无尘布搭肩上，帽檐推上去，说，我插光纤都不能插半个口，插半个口接触不良，网就断了。你这法条插半句，接触不良啊，罪刑都定不了，整个系统崩。我擦了三遍机柜，眼睛毒得很，你这操作，比我插错口还离谱。第三条被你腰斩了，老铁，你这是法条界的豆腐渣工程。
周明在角落苦笑，把笔塞进嘴里咬了一下，左边，牙印对上，说，这要是写成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法学博士断章取义，刑法第三条被腰斩。读者得以为我改行写普法喜剧。我十年记者生涯，头一回见有人引用法条只引半句的，汗流浃背了吧老铁，我笔都快咬成两半了。
老K在旁边说，齐总，探测器全程平。灯火循环稳，没有松动。你这查案，一条一条挖，比我拆枪还细。
眼镜的脸更白了。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手抖了一下。他这次没有立刻背法条反呛，也没有说根据什么第X条。他只是攥着笔，沉默。
齐昊辰注意到这个沉默。眼镜是团队的刹车片，每次出事他都背法条，用条文把大家的情绪压住，把行为框进合规的框里。可这次，他没背。第三条被拆穿之后，他连刹车都不踩了，也不背了。
齐昊辰说，你平时一着急就背法条，今天不背了。第三条不是那么用的，你比谁都清楚。清楚还这么用，要么你不是真的法学博士，要么你是故意的。
他转向苏晚晴，说，记。
苏晚晴低头记，写，法学博士破绽二：刑法第三条断章取义。仅引用后半句出罪条款，无视前半句入罪条款，且无视刑法第一百一十一条之明文规定。先行为后找法条脱罪，非真实法学水平，或被操控后的错误。本人当场沉默，未如往常援引法条反驳，刹车片停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说，两条了。第三十七条误用，第三条断章取义。两条都不是笔误，是骨头里的错。一个政法大学高材生，不会连续在两条基础条文上栽跟头，还栽得这么对称。
齐昊辰点头，说，记完了，往下挖。阿飞，你昨天说扫了他文件的元数据，还扫了什么。
阿飞社恐地举手，声音发抖，说，齐总，我……我顺着他的关联信息往下扫了。他那份法律意见书绑定的邮箱，是他政法大学的校友邮箱。我用这个邮箱去反查，没查到本人名下账户，但查到一个境外账户的绑定记录。开户行在开曼，户名不是他，是一个空壳公司名。但绑定邮箱和预留手机号，跟他大学时期的信息能对上。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抬头，说，流水多少笔。
阿飞咽了口唾沫，说，三十三笔。我数了三遍，三十三笔进出。第三十三笔，是前天。前天，正好是那张写着十个字的纸出现在我抽屉里的前一天。收款方，是那个开曼代理的关联户。
齐昊辰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说，第三十三笔。
阿飞点头，说，对，第三十三笔。金额不大，但路径很干净，走的是之前周正上岗前打款的那个代理。我社恐，我扫到这个的时候手都抖了，我没敢自己往下查，我报给齐总了。汗流浃背了吧老铁，我这暗网探针都没这么刺激。
林婉儿说，三十三笔。跟三十七、跟七的债、跟三十一万僵尸粉，都是数。你这博士，账户流水都跟数字对上了。我从小只信他一个，这回我看你账户比法条还熟。
眼镜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还是没敲桌，也没背法条。他只是攥着笔，指节发白，脸白得像纸。
齐昊辰走到白板前，在眼镜的名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境外账户，三十三笔，第三十三笔为前天，收款方开曼代理关联户。待查。
写完，他放下笔，说，明天查这个账户。第三十三笔。
白板上，眼镜的名字下面已经压了三行字。第二场没笑。第三十七条误用。第三条断章取义。再加一行，境外账户三十三笔。
大厅里，八个人都在。苏晚晴抱着笔记本，林婉儿把袖子撸好，老K站在门边，阿飞缩在电脑椅上，刘洋靠着机柜，周明捏着笔，齐昊辰站在白板前。眼镜坐在角落，攥着笔，不敲桌，也不背法条。
齐昊辰看着白板上那三行字，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光落在白板上，眼镜的名字下面压着三行错，密密麻麻。而那个境外账户的第三十三笔，还躺在开曼的代理里，等着明天被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