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大厅清空。
齐昊辰站在白板前，白板上添了新的一行：眼镜，第二场没笑。敲桌三下，脸僵手抖。
他说，昨天第二场，眼镜没笑。今天不演了，查他。查法学博士的破绽，从第三十七条开始。
他看向眼镜，说，把你写的那份东西拿出来。挂牌之前，你做过一份工作室数据外传的风险评估，对吧。你说你导出安保名单到境外代理，是为了自保，还写了法律意见。那份文件，现在在哪儿。
眼镜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静。他说，在我电脑的归档区。但我的系统权限被收回了，拿不出来。
阿飞在电脑前举手，社恐地缩着脖子，说，齐总，我能调。眼镜的电脑虽然权限收回，但归档区有备份，我昨天夜里把备份镜像了一份。文件我找到了，是一份法律意见书，署名是他，日期是挂牌前三天。
阿飞把文件投到大屏上。
标题是：关于安保名单导出行为之法律风险自评。
正文里有一段：本人于挂牌前两日，将工作室挂牌仪式安保名单导出至境外代理，系为固定证据及自保之目的。根据刑法第三十七条，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故本人上述行为不构成犯罪，仅需依该条予以训诫或责令具结悔过即可，无需承担刑事责任。
投完，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齐昊辰指着屏幕上那一行，说，停。就这儿。你把第三十七条用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说，第三十七条的原文，昨天分身背过，今天你自己写的。原文是：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注意这七个字，免予刑事处罚。什么意思。意思是这个行为已经构成犯罪了，只是情节轻微，所以不判刑，免了。前提是定罪，结果是免刑。不是无罪。
齐昊辰顿了顿，又说，你在文件里写的是什么。你写的是，根据刑法第三十七条，故本人上述行为不构成犯罪。你把免予刑事处罚，当成了不构成犯罪。这是两码事。一个是定罪免刑，一个是根本没罪。法学博士不会犯这个错，这是大一刑法总论的基础概念。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走。她写，第三十七条误用一：将免予刑事处罚等同于不构成犯罪。定罪免刑与无罪是两类评价，混淆系基础概念错误。
她写完，抬头说，刑法第三十七条属于非刑罚性处置措施。它的适用前提，是行为已经构成犯罪，只是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所以免刑。你在文件里写不构成犯罪，是把第三十七条用反了。这不是表述不严谨，是骨头里的错。
眼镜开口，声音还是平的，说，根据刑法第三十七条，免予刑事处罚的人在法律评价上……
齐昊辰打断他，说，你别背条文。条文你背得对，昨天分身背错字是齐昊尘的锅，因为齐昊尘不懂法。今天是你自己写的文件，白纸黑字。你背得对条文，但你用错了。更关键的还在后面。
他调出另一段记录。那是挂牌前两天的操作日志，以及境外IP的归属。齐昊辰说，你导出的不是普通文件。是挂牌仪式的安保名单。接收方是境外IP，走开曼代理。开曼，和柳如烟那份合同、和周正上岗前打款的钱袋子，是同一个地方。
齐昊辰盯着眼镜，说，你自己是工作室的策略顾问，你比谁都清楚这份名单的性质。如果这份名单涉及国家秘密或者情报，对应的不是第三十七条。刑法第一百一十一条，为境外的机构、组织、人员窃取、刺探、收买、非法提供国家秘密或者情报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起刑就是五年以上。
他说，你把一款可能涉外的重罪，用第三十七条的情节轻微、免予刑事处罚来套。这不是不懂，这是故意往轻了写。你一个政法大学高材生，专攻媒体法和刑法，会把第一百一十一条的事，套到第三十七条的免刑条款上？你自己信吗。
林婉儿在旁边哼了一声，说，汗流浃背了吧老铁。把重罪写成免刑，你这博士是体育老师教的？我打架都知道轻拳重拳不能乱出，你这法条轻罪重罪乱套，跟阿飞那盗版代码把变量类型乱转一样，编译都过不了。我从小只信他一个，这回我看你也不靠谱。
阿飞社恐地举手，小声说，我写代码，变量类型不能乱转，int 不能当 string 用。你这引用法条，把第一百一十一条的重罪，引用到第三十七条的免刑，属于法条类型严重不匹配。运行时直接崩。我CPU干烧，但我看出来了，这是盗版法条，一运行就红屏。汗流浃背了吧老铁。
刘洋靠在机柜上，无尘布搭肩上，帽檐推上去，说，我插光纤都不能插半个口，接触不良就断网。你这法条倒好，把重罪插进免刑的口，插错了还硬插，把口都顶歪了。我擦了三遍机柜，眼睛毒得很，你这操作，比我插错 console 口还离谱。盗版律师，鉴定完毕。
周明在角落苦笑，把笔从嘴里拔出来，左边牙印对上，说，这要是写成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法学博士把重罪写成免刑，读者得以为我改行写律政喜剧。我十年记者生涯，头一回见有人把一百一十一条的事套到第三十七条上的，汗流浃背了吧老铁，我笔都快咬断了。
眼镜的脸白了。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说，我……我当时紧张，表述不严谨。第三十七条的适用，我可能混淆了免刑与无罪的界限。但我不是故意降级，我是真的以为自保行为情节轻微。
齐昊辰说，你不是以为。你是写出来了。一个真的法学博士，就算紧张，也不会把免刑当无罪，更不会把可能涉外的名单导出，套进情节轻微免予刑事处罚。你这文件里的错，不是笔误，是骨头里的错。
他转向苏晚晴，说，记。
苏晚晴低头记，写，法学博士破绽一：刑法第三十七条误用。将免予刑事处罚等同于不构成犯罪，混淆定罪免刑与无罪之界限。且将可能涉外的重罪行为，套用第三十七条情节轻微免刑条款，属故意降级或基础法律能力缺失。非真实法学博士应有之水平。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说，一个政法大学高材生，分身背错字是齐昊尘的锅，因为齐昊尘不懂法，仿形不仿舌。但你自己写的文件，把免刑当无罪，这是你自己的骨头里的错。这条，记下了。
老K在旁边说，齐总，探测器全程平。灯火循环稳，没有松动。你这查案比我站岗还稳。
阿飞这时候又举手，社恐地说，齐总，还有个事。我查这份法律意见书的时候，顺手扫了文件的元数据。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差了六分钟，修改的那六分钟里，输入法记录显示五笔和拼音混着用。这跟之前设备指纹指向他电脑那条对上了。但我还没敢往下挖，我社恐，怕挖出问题我承担不起。
齐昊辰说，挖。挖到底。明天我们看刑法第三条，他怎么用的。
他看向眼镜，说，今天第三十七条，你承不承认，你把免刑当成了无罪。
眼镜攥着笔，没敲桌，也没背法条。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承认，表述有误。但我没有背叛。
齐昊辰没接这句话。他走到白板前，在眼镜的名字下面添了一行：第三十七条误用。免刑当无罪，重罪降级。
写完，他放下笔。
大厅里，八个人都在。眼镜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指节发白。苏晚晴抱着笔记本，林婉儿把袖子撸好，老K站在门边，阿飞缩在电脑椅上，刘洋靠着机柜，周明捏着笔。齐昊辰看着白板上那行新字，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