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大厅清空。
八个人围成一圈。齐昊辰站在中央,一米八二,眉眼清俊,面相偏冷,不笑的时候像校草。他今天穿校服,领口扯松了一点,左手腕光滑,没有疤。
他说,今天试我自己。规矩不变。分身上限九十九,我用一个。灯火循环稳定,老K盯我。仿完我自己看,你们也看,苏晚晴记。
老K举起探测器,说,我盯全程。齐总,你仿自己,探测器只对真的你有反应,假的那个应该是零。我先说好,等下我报数,你们别吓着。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说,我记。外形、习惯、血脉反应。她手肘的绷带露在外面,没换,边缘有点渗红。她今天特意站得离齐昊辰三步远,笔尖悬在纸上。
林婉儿把袖子撸到手肘,没啃苹果,双手抱臂,盯着齐昊辰看。她说,两个齐昊尘,我从小只信他一个。今天两个都在,我得好好认。我认不出,我这发小白当了。
齐昊辰闭眼。
灯火从他体内漫出来,沿血脉走了一圈,稳在循环里。老K的探测器读数平稳,没有跳动。
一个齐昊尘,出现在他身旁。
一样的一米八二,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校服,领口扯松的角度都一样。连站的重心都仿了,前脚掌着地,微微前倾。两个齐昊辰站在一起,像照镜子,连呼吸的频率都一致。
阿飞举热成像扫了一下,两个热源完全重叠,人形一致。他声音发抖,说,齐总,外形过关。两个热源一模一样,我社恐,我分不清哪个能骂我代码。两个老板站一排,我CPU干烧,这比暗网节点还密,我连键盘都不敢敲,怕敲错了被两个齐总同时骂。我这社恐,直接原地去世,汗流浃背了吧老铁。
刘洋靠在机柜上,无尘布搭肩上,棒球帽的帽檐推上去,说,外形是过了。但齐总的骨头,不在皮上。你等着,马上露馅。我擦了三遍机柜,眼睛毒得很,两个齐昊尘我扫一眼就能分真假。
林婉儿绕着两个齐昊辰转了一圈,站定,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是真的。
众人看过去。她指的是本体的齐昊辰。
林婉儿说,真的齐昊尘看我时,眼神里有我。假的看我时,像看空气。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看我是什么眼神,我闭着眼都知道。分身仿了他的脸,仿不了他看我时那点发小的熟。这叫什么,这叫青梅认证。高仿手办,酒窝能仿歪,眼神仿不了。我这发小认证,比热成像准。
苏晚晴低头记,写,眼神:本体看林婉儿有发小之熟,分身无。错误一。
老K这时候开口,说,探测器读数出来了。真齐总那边,我这皮下的铁有反应,嗡了一下,跟他平时靠近我一样。假的那个,零反应。齐总,你这分身仿你,仿得再像,也没有你血脉里的灯火。我皮下的合金只对真的你有共振,假的站我面前,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跟站了个木头一样。
苏晚晴又记,写,老K皮下铁:本体有共振,分身零反应。错误二。
齐昊辰本体这个时候,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
他抬起左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右手腕的内侧——不对,是摸左手腕。他左手腕光滑,没有疤,但他抬手护了一下那个位置。因为七当年瞄准的就是那里,一千二百米外,镜子里的热气变形,要确认的就是齐家血脉的波动。挂牌那天老K扑倒他,弹道延长线正穿他左手腕。从那以后,他习惯了在想事情的时候护一下左手腕。
分身没有这个动作。分身站在那儿,双手垂着,不护腕。
苏晚晴眼睛尖,立刻记,写,护腕:本体下意识护左手腕,分身无。错误三。
她记完,抬头说,齐昊尘,你护左手腕。
齐昊辰本体一愣,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他说,是吗。我自己不知道。
林婉儿说,你不知道,我知道。你一想事儿就护那儿。小时候你护膝盖,长大了护手腕。反正你一紧张就护点什么。分身没护,一眼假。猎豹变树懒了,不对,猎豹变成木头桩子了,连树懒都不如,树懒好歹还动一下。
阿飞社恐地小声说,两个齐昊尘,一个护腕,一个不护。我社恐,我看出来了,但我不敢说。我热成像扫温度,两个温度都一样,但护腕这个动作,温度扫不出来。这是习惯,习惯是骨头。齐总,你仿你自己,连自己的习惯都没仿全,你这分身术,翻车翻到自己头上了。
刘洋说,笑死。仿别人翻车,仿自己也翻车。我擦了三遍机柜,眼睛毒,这护腕动作我看得真真的。真的齐总护腕,假的不护。这就跟我的防静电手环一样,不戴就是违规,不护腕就是假货。盗版老板,鉴定完毕,九成新,因为确实挺新,就是没习惯。
齐昊辰本体站在原地,用灯火往分身里探。
灯火探过去,感知到分身的血脉是空的。没有十成灯火,没有齐家的暖,没有血脉的波动,什么都没有。他自己本体的血脉里,灯火十成,温热,稳,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分身那边,是空的。
他睁开眼,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假的齐昊尘也看着他。不笑的时候像校草,笑起来——齐昊辰本体试着笑了一下,分身也笑。但分身笑起来,没有那股痞气。齐昊辰本体笑起来带点痞气,面相偏冷的人一笑就破功,带点坏。分身笑起来,是空的,像画上去的笑。
林婉儿说,看见没。假的笑起来没你那点痞气。你笑起来像校霸,假的笑起来像校草挂了。你这痞气,是十七年养出来的,分身一天就想学会,学了个空。
苏晚晴记,写,笑意:本体笑带痞气,分身笑为空。错误四。
齐昊辰本体看着分身,忽然开口问,你怕吗。
分身说,怕。
本体问,怕什么。
分身说,怕八个人里那个空的,是我。
这句话一出来,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的笔尖停在纸上。林婉儿抱着苹果的手紧了紧。老K站在门边没动。阿飞社恐地缩了缩。刘洋的帽檐不抖了。周明捏着笔,抬起头。眼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本体齐昊辰沉默了几秒,说,我也怕。
分身不再说话。它站在那儿,等收回。
齐昊辰本体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内袋。里面是那半枚棋子,齐建业留下的,黑木正面刻着将字。他摸内袋的习惯,分身也没有。苏晚晴又记,写,摸内袋棋子:本体有,分身无。错误五。
记完,苏晚晴合上笔记本,说,五样错。护腕、眼神、笑意、摸棋子、老K共振。加上外形一样的那些不算,你这仿自己,比仿别人错得还多。因为自己看不见自己的习惯。
齐昊辰说,对。我看不见我自己。今天分身照我,我才知道我一想事儿就护左手腕,才知道我看林婉儿时眼神有发小的熟,才知道我笑起来带痞气,才知道我摸内袋摸的是我太爷爷的棋子。这些我都不知道。
林婉儿哼了一声,说,你不知道,我知道。你那点习惯,我从小看到大。分身照出来的,是真的你,只是你自己没发现。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是你发小,我比镜子还清楚。
周明在角落苦笑,把笔塞进嘴里咬了一下,左边,牙印对上了,说,这要是写成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分身变老板,两个齐昊尘站一排。读者得以为我改行写克隆人日记。我十年记者生涯,头一回见自己采访自己,还采访出五样错的,汗流浃背了吧老铁。
眼镜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没敲桌,说,根据民法典,自然人享有肖像权。分身仿本体外形,本体同意,不构成侵权。但本体照见自己的习惯,属于自我认知范畴,法律不调整。
刘洋说,汗流浃背了吧老铁。照个镜子你都能扯民法典,扯得我帽檐都歪了。
齐昊辰收回分身。
灯火一收,那个假的齐昊尘消散在原地。真的齐昊辰还站在中央,左手垂着,没护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又摸了摸内袋。
他说,能收回的那个是真的。
林婉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说,行了。两个齐昊尘,我认出来了,信的还是你。我从小只信他一个,你变成两个,我信的那个还是你。这点没变。
苏晚晴抱着笔记本,看着齐昊辰。齐昊辰抬眼,看她。他眼底软了一下,很轻,很快。苏晚晴的脸红了一下,很快压下去,把笔记本抱紧了。林婉儿在旁边看见,哼了一声,说,你看她眼神跟看我不一样。齐昊辰说,什么眼神。林婉儿说,你自己知道。齐昊辰没接话,转过身。
老K说,齐总,探测器收了。全程平稳,没有松动。你这控制力,比我见过的改造体还稳。九十九个是顶,你每天用一个,稳得很。
齐昊辰走到白板前,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添了三个字:仿己错。又在旁边写:护腕、眼神、笑意、摸棋子、共振,五样。仿形不仿己。
写完,他放下笔。
白板上五个名字:林婉儿,酒窝歪。刘洋,摸错口。周明,打自己。眼镜,法条背错一条。齐昊辰,仿己错。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说,五个都试了。五个都错。骨头一样没仿出来。
齐昊辰看着白板,没再说话。
大厅里,八个人都在。明天开始,齐昊辰说,把前面这些翻车的片段重演一遍,办一场模仿秀。第一场。
他没有多说。转身把笔帽扣上,放进兜里。窗外的天光落在白板上,五个名字,五样错,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