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大厅清空。
白板上已经写了三行字。林婉儿,酒窝歪。刘洋,摸错口。周明,打自己。齐昊辰站在白板前,把笔帽扣上,转过身。
他说,今天试眼镜。
眼镜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支笔,没敲桌。那支笔是新的,从笔筒里抽的。桌下那只压电传感器被阿飞拆走之后,桌腿底部清空,眼镜就再没敲过桌。他现在紧张或者想事情,靠攥笔压住。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静,合规手册摊在腿上。
齐昊辰说,规矩还是那三条。分身上限九十九,我用一个,不往顶上撞。灯火循环稳定,老K拿探测器盯我,波动过阈值你就摁我。仿完你指,你认,苏晚晴记。
老K举起探测器,说,我盯全程。读数是平的,齐总你这几天控制得比我见过的改造体还稳。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她手肘的绷带露在外面,换了新的。她说,我记。外形、法条、握笔、习惯。
林婉儿把袖子撸到手肘,啃着苹果,说,昨天周明三样全错,电话打给自己。今天轮到文化人。眼镜,你可是法学博士,天天背法条。齐昊尘变你,背一条给你听。背错一个字,你指出来。你要是连这个都听不出,那你这博士白读了。
眼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说,根据刑法第X条,这是我的专业。我听了五年,背了五年,错一个字我都能听出来。他顿了顿,又说,任��分身仿我外形,属于利用技术手段伪造,但你本人同意了,所以不构成侵权。我只是陈述。
刘洋靠在机柜上,无尘布搭在肩上,棒球帽的帽檐推上去,说,汗流浃背了吧老铁。还没开始背呢,你先扯上侵权了。你这博士,法条比机柜端口还熟。我擦了三遍机柜,眼睛毒得很,你背错一个字,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看眼镜你这脸色就知道。
眼镜说,我不看脸色,我听字。
阿飞缩在电脑椅上,举着热成像仪,社恐地缩着脖子,说,齐总,变眼镜,我社恐,我怕看见两个眼镜。两个金丝边,我分不清哪个能背法条背我。我这热成像扫温度行,扫法条不行。我CPU已经干烧了,两个文化人,我更不敢说话。
齐昊辰走到眼镜面前三步远,闭眼。
灯火从他体内漫出来,沿血脉走了一圈,稳稳停在循环里。老K的探测器读数平稳,没有跳动。
一个眼镜,出现在他身旁。
二十五岁男,白衬衫,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攥着一支笔。外形和真眼镜站在一起,像照镜子。连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扣到第二颗的习惯都仿了。
阿飞举热成像扫了一下,两个热源重叠,人形一致。他小声说,外形过关。齐总,你这仿形是真的稳,两个眼镜,我社恐,我服了,比暗网节点还难分辨。
眼镜不看热成像,他把手里的笔换了个握法,说,外形别看了,看背。走,背一条。
齐昊辰说,任务只有一个。背刑法第三十七条。跟眼下这桩内鬼泄密的事相关,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非刑罚性处置措施。我不提示,分身自己背。
分身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推了,但推的力度和真眼镜不一样,这个先不管。分身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书:
根据刑法第三十七条,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但是可以根据案件的不同情况,予以训戒或者责令具接悔过、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或者由主管部门予以行政处罚或者行政处分。
背完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真眼镜把手里的笔放下,抬手指着分身,说,停。错三个字。你这不是背错一条,你这是一条里错了三处。
林婉儿把苹果放下,说,哪三处?我听着挺顺啊。
眼镜说,第一处,训戒的戒错了。是言字旁的诫,训诫,不是戒备的戒。刑法第三十七条里的训诫,是司法机关对免予刑事处罚的人予以谴责、教育,叫训诫。你念成戒,那是防备的戒,差了一个偏旁,意思全变。我背了五年,这个字闭着眼都不会错。
他顿了顿,又说,第二处,具接悔过的接错了。是具结悔过,结实的结,不是接到的接。具结是写保证书,悔过是认错,连起来是责令具结悔过。你念成具接,接什么?接盘吗?这词儿一出口,法官得当场笑场,当庭因为太搞笑而休庭。
刘洋噗嗤一声,帽檐都在抖,说,笑死。高仿眼镜,连诫和戒都分不清,还具接。我擦了三遍机柜,眼睛毒,我看出来了。你这分身背法条,跟阿飞那盗版代码一个德行,一运行就露馅。法官休庭,这梗我能笑一年。汗流浃背了吧老铁,博士当场被分身背错字,血压得上来。
阿飞社恐地小声说,诫和戒,差一个偏旁。我这写代码,变量名拼错一个字母,整个脚本就崩。法条也一样,字错一个,条文就不是那条了。齐总这分身,仿得了眼镜的嘴,仿不了眼镜背了五年的舌头。我社恐,我代码战神都救不了这错字。
苏晚晴低头记,笔尖在纸上走,写,法条第三十七条:训诫误为训戒,具结误为具接。错两处用字。
眼镜说,还有第三处,更隐蔽。免予刑事处罚,你背对了,但你停顿错了。我在说免予刑事处罚之前,会先推一下眼镜,再开口。你这分身,推眼镜的时机不对,推完直接念,没有我那个先吸半口气的习惯。这不算字错,算肌肉记忆错。你仿得了条文,仿不了我开口前的那半口气。
林婉儿说,好家伙,连吸气都算一样。你这博士,法条背得比我啃苹果还熟。三样错了,一个字一个偏旁一个吸气。齐昊辰,你这分身术翻车合集,又多一页。
分身当然不反驳。它还攥着笔,姿势是握笔写字的姿势——拇指食指中指捏着,像随时要记笔记。
真眼镜看到这个握笔姿势,又指出来了,说,笔也错了。我攥笔,是为了压住敲桌的冲动。桌下那只传感器被拆了之后,我紧张想敲桌,就改攥笔。我攥笔是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笔尖朝下,不动,不写字,像握着个刹车。你这分身,握笔是写字的姿势,笔尖朝上,中指托着,像要记课堂笔记。你这不是攥笔压手瘾,你这是要抄法条。我攥笔五年,你这分身一天就想学会,学了个反的。
苏晚晴又记,写,握笔姿势:分身为写字握法,本人为压手瘾握法。错误。
阿飞举着热成像,社恐地说,两个眼镜,外形热源一样,但背法条一个字错两处,握笔一个反的。我社恐,我分不清脸,但我听得出错字。以后法条这块,我信眼镜,不信分身。
周明在角落苦笑,手里捏着那支咬变形的笔,说,这要是写成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分身变法学博士,法条当场背错字。读者得以为我改行写 legal 喜剧。我十年记者生涯,头一回见有人把训诫背成训戒、具结背成具接的,这要是上了法庭,法官不笑场我都替他憋得慌。汗流浃背了吧老铁,我笔都快咬断了。
齐昊辰站在原地,用灯火往分身里探。
灯火探过去,感知到分身的血脉是空的。没有眼镜那种常人的平稳,也没有任何温度,更没有那股法学博士背了五年条文养出来的东西。和前几场一样,皮是眼镜的皮,里头是空的。
他心里确认,仿得了背法条的嘴,仿不了背了五年的舌头。
齐昊辰收回分身。
灯火一收,那个假的眼镜消散在原地。真的眼镜还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静。
齐昊辰睁开眼,气息稳,额角有汗。他说,三样错。训诫成戒,具结成接,开口前的半口气不对。加一个握笔反了,算四样。你这骨头,在你背了五年的舌头里,在你攥了五年的笔里,在你推眼镜的那半口气里。我仿得了你的脸,仿不了你这五年的法学肌肉。
眼镜把笔换回压手瘾的握法,说,行吧。四样错,但外形及格。衬衫扣子扣到第几颗都对,金丝边眼镜的角度也对,这点我给你及格。他顿了顿,又说,任��分身仿我背法条错字,不构成对我名誉的侵害,因为你没有公开传播。我只是陈述。
林婉儿说,汗流浃背了吧老铁。背错字你还能扯名誉,扯得我苹果核都扔你脸上了。你这博士,法条是刻进DNA了。
刘洋说,DNA里都是第X条。我机柜端口刻进骨头,他法条刻进DNA,都挺硬。
齐昊辰走到白板前,在眼镜的名字后面添了七个字:法条背错一条。又在旁边写:训诫误、具结误、握笔反、无半口气。仿形不仿舌。
写完,他放下笔。
白板上四个名字:林婉儿,酒窝歪。刘洋,摸错口。周明,打自己。眼镜,法条背错一条。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说,四个都试了。四个都错。骨头一样没仿出来。
老K说,齐总,四天我盯了全程。灯火循环稳,血脉波动一次都没过阈值,没有松动。
齐昊辰点头,说,九十九是顶,我不往顶上撞。用一个是一个,仿一个照一个。照出来的,是空的,也是真的。
林婉儿把苹果核精准扔进垃圾桶,说,下一个谁?白板上还剩你跟苏晚晴。你变自己?那乐子更大。两个齐昊尘站一排,我从小只信他一个,两个都在,我信哪个?
齐昊辰说,明天试我自己。我自己看不见自己,让分身照我,我看看我是什么样。
大厅里,八个人都在。苏晚晴抱着笔记本,林婉儿把袖子撸好,老K站在门边,阿飞缩在电脑椅上,刘洋靠着机柜,周明捏着笔,眼镜攥着笔。
齐昊辰看着白板上的四个名字,没再说话。明天试自己。这场模仿秀,一场比一场荒诞,也一场比一场照出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