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大厅清空。
刘洋把无尘布叠好塞进兜里,走到机柜前站定。他一米七八,瘦高,戴一顶黑色棒球帽,说话快。他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指着身后那排机柜,说,齐总,看见没。三排,每排十二个口。第三排第二个,是我擦得最亮的一个,闭着眼我都能摸到。你分身要是摸错,我当场笑场。
齐昊辰站在他面前,说,规矩不变。分身上限九十九,我用一个。灯火循环稳定,老K盯我。任务只有一个,把一根光纤插到指定端口,重启备份服务器。插哪个口,你自己定,我不提示。
老K举起探测器,说,我盯全程,波动过阈值我摁你。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说,我记。外形、操作习惯、硬件记忆。
阿飞缩在电脑椅上,举着热成像仪,社恐地说,我扫温度。齐总变洋哥,我社恐,我怕看见两个洋哥,我CPU干烧。
林婉儿啃着苹果,把袖子撸到手肘,说,昨天三样全错,今天看他错几样。刘洋那机柜擦三遍,比他脸都干净,你分身一摸一个灰,那乐子就大了。
齐昊辰闭眼。
灯火从体内漫出来,沿血脉走了一圈,稳在循环里。老K的探测器读数平稳,没有跳动。
一个刘洋,出现在机柜前。
一样的一米七八,一样的瘦高,一样的黑色棒球帽,帽檐推上去的角度都一样。连棒球帽上那道磨白的边都仿出来了。
阿飞举热成像扫了一下,两个热源重叠,人形一致。他小声说,外形过关。齐总,你这仿形是真的稳,两个洋哥,我社恐,我分不清哪个能骂我。
刘洋说,外形别看了,看手。走,去插光纤。
分身走到机柜前,抬起手。
第一样错,立刻出来了。
刘洋指着分身的手腕,说,停。手环呢?
分身两手空空,直接去摸机柜。
刘洋把自己的手腕抬起来,上面套着一个防静电手环,接地线夹在机柜的接地柱上。他说,我进机柜第一件事,戴手环。机柜里全是板子,人体静电一打,轻则数据错,重则芯片废。我擦了三遍机柜,不是擦着玩的,是擦完还得防自己身上的电。你这分身,裸手就上,静电打坏一块板子,你赔?你拿什么赔,拿你的分身赔?分身一收,你人就跑了,板子还烂在那儿。
苏晚晴低头记,写,防静电手环:分身未戴,违规操作。
阿飞社恐地补了一句,说,静电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真能打死芯片。洋哥这习惯是硬件基本功。分身没戴,说明它不知道机柜的规矩。我社恐,我写代码都不敢不存盘,它连手环都不戴。
第二样错,摸口。
分身站在机柜前,眼睛一排一排扫过去。扫了三秒,手伸向第二排第四个口。
刘洋在旁边噗嗤一声,说,错。第三排第二个。你扫什么扫,我闭着眼都能摸,你还用眼睛找?
分身的手停在半空,又往下移,摸到第三排,手指在第二个口附近犹豫了一下,插了进去。
光纤插进去,卡住了。
刘洋凑过去看,笑出声,说,插错了。你插的是第三个,不是第二个。第二个在最亮那排的左起第二,你偏了半格,插到第三个的console口去了。console口是配置口,不是光纤口,你插进去不仅不通,还会把配置口顶歪。我擦了三遍,那排口我闭眼都能摸,你摸了半天还偏半格,新手。纯新手。
苏晚晴记,写,端口:目标第三排第二个,分身插第三排第三个console口,偏半格,错误。
分身拔出来,又插了一次。这次插对了第二排第二个——还是错。第二排第二个是网口,不是光纤口。
刘洋笑得帽檐都在抖,说,又错。我说了第三排,你插第二排。第二排第二个是我擦得第二亮的,那是千兆网口,不是光纤口。你插网口,光纤头根本对不上,插不进去,硬插就是毁口。你这分身,机柜在我面前跟陌生人一样,一上手就露馅,比我昨天说阿飞那盗版还离谱。阿飞那盗版好歹是软件,你这盗版是硬件工程师,连口都摸不对。
林婉儿在旁边笑得苹果都忘了啃,说,笑死。你这分身比我昨天那酒窝还离谱。酒窝歪半厘米,你这直接插错一整排。我那三样好歹是身上的东西,你这连机柜都不认,洋哥闭眼都能摸,你睁眼都摸错。猎豹变瞎猫了,还是高度近视那种瞎猫。
阿飞举着热成像,社恐地说,热成像看不出端口。但洋哥一看就错。我社恐,我这仪器扫温度行,扫硬件不行。以后机柜这块,我信洋哥,不信仪器。
周明在角落苦笑,捏着那支咬变形的笔,说,这要是写成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分身变运维,机柜摸错整排口。读者得以为我改行写职场喜剧。我十年记者生涯,头一回见有人把光纤插进console口的,这操作,汗流浃背了吧老铁,我看着都替那板子疼。
眼镜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没敲桌。他开口,说,根据安全生产法,从业人员在作业过程中,应当严格落实岗位安全责任,遵守本单位的安全生产规章制度和操作规程。
刘洋说,汗流浃背了吧老铁。插个光纤你都能扯安全生产法,扯得我手环都戴不稳了。
眼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说,这是事实。戴防静电手环是操作规程,插对端口是岗位责任。分身两样都违反,属于违章作业。我只是陈述。
第三样错,运维窗口的规矩。
刘洋突然问分身,说,运维窗口现在什么规矩?
分身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刘洋自己答了,说,双人值守,重启全程录屏,加密狗进保险柜,钥匙齐总自己拿。这是上次我加密狗被复制之后改的规矩,改了多久了?你不知道?你是运维,你连窗口规矩都不知道,盗版运维。我加密狗现在在保险柜里躺着,你分身要是去拿,连柜子都打不开,因为你不知道新规矩。
苏晚晴记,写,运维窗口规矩:分身不知,违规。
阿飞社恐地小声说,洋哥这规矩是血的教训换的。加密狗被复制那次,我后门也出过事。我们俩的通道都被人用过。分身不知道新规矩,说明它不是我们的人,它连我们踩过的坑都不知道。
刘洋把无尘布从兜里掏出来,在机柜第三排第二个口上又擦了一下,那口本来就亮,擦完更亮。他说,看见没。三遍。我擦三遍,这口我闭着眼都能摸,你分身睁着眼都插错。硬件这东西,不是看会的,是摸会的。我摸了三年机柜,手指头记得位置,你记得吗?你只记得我的脸。
齐昊辰站在原地,用灯火往分身里探。
灯火探过去,感知到分身的血脉是空的,没有刘洋那种常人的平稳,也没有任何温度。和昨天仿林婉儿一样,皮是刘洋的皮,里头是空的。
他心里确认,仿得了脸,仿不了手指头下的功夫。
齐昊辰收回分身。
灯火一收,那个假的刘洋消散在机柜前。真的刘洋还站在那儿,帽檐推上去,无尘布搭在肩上,防静电手环还戴在手腕上,接地线夹着。
齐昊辰睁开眼,气息稳,额角有汗。他说,三样错。没戴手环,插错端口,不知新规矩。你这骨头,在你摸了三年的手指头里,在你手腕上那个手环里,在你踩过的坑里。我仿得了你的脸,仿不了你摸机柜的手。
刘洋把无尘布塞回兜里,咧嘴笑,说,行吧。三样全错,但脸仿得还行,至少没把我帽子画成正的。棒球帽歪着戴才是我,你这分身帽檐角度都对,这点我给你及格。
林婉儿说,及格?昨天我三样全错才及格,你这三样也全错,也及格?你这标准,比老K的站姿还松。
刘洋说,那不一样。我这三样是硬件,硬件能学。婉儿姐那三样是骨头,骨头学不了。我给他及格,是因为帽子角度对了,帽子角度也是硬件。
齐昊辰走到白板前,在刘洋的名字后面添了三个字:摸错口。又在旁边写:未戴手环,不知新规,仿形不仿手。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周明。
周明在角落捏着那支笔,抬起头,说,该我了?
齐昊辰说,该你。明天试你。你十年记者,笔咬变形了,帆布包背了十年,老马是你跑了十年的线人。我变你,不摸机柜,不握拳头。我打一个电话。
周明愣了一下,说,打电话?打给谁?
齐昊辰说,打给老马。你通讯录里那个,备注胶片的。你让我分身拨,我拨。拨对了算我过,拨错了算你赢。
周明把笔握紧了,说,行。我十年记者生涯,电话打了不下三万个。你分身要是拨错,我当场笑场,笑到你收回分身为止。我那支笔都咬变形了,牙印在左边,你仿不像。
林婉儿把苹果核一扔,说,好啊。昨天酒窝,今天机柜,明天电话。三场连着错,这场模仿秀,纯纯是齐总的翻车合集。我倒要看看,电话怎么个错法。
齐昊辰没接话。他看着白板上的三个名字:林婉儿,酒窝歪。刘洋,摸错口。周明,还没试。
大厅里,八个人都在。苏晚晴合上笔记本,老K站在门边,阿飞缩在电脑椅上,刘洋靠着机柜,林婉儿把袖子撸好,周明捏着笔,眼镜攥着笔。
齐昊辰把白板上的字看了一遍,没再说话。明天试周明,打电话。这场模仿秀,一场比一场荒诞,也一场比一场照出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