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颜站在原地，看着外公扛着爷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又看看桌子对面那个把三杯酒喝得面不改色的男人。
大吾朝她举了举空杯，做了一个口型：
“初试，过了？”
夏颜：……
她转身去追外公，丢下一句：
“送客。路口。十分钟。”
声音听着是恼的。
耳朵是红的。
————
从营地到路口，一公里。
夜里的芳缘，空气里有草籽和露水的味道。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先说话。
走了大概三百米，大吾先开的口。
“你爷爷，酒品很好。”
“他酒量很差，我们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觉得”夏颜说表情颇为无奈。
夏颜侧头看他。
“你知道他在套话。”
“知道。”
“那你还接。”
“套话是真心的问。”大吾看着前面的路，“真心的问，就该真心的答。”
夏颜没接话。
夜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颜。”
“嗯。”
“问你个事。”大吾看着前面的路，“你们夏家，管‘报备’的流程，长吗？”
夏颜的脚步，慢了半拍。
“怎么，你想试试？”
“我就是随口一问。”
“哦。”
“……不过既然你都问了。”大吾清了清嗓子，“我想知道，第一步是先过你爷爷那关，还是先过你弟那关。”
“按家规，长辈优先。”
“你爷爷今天让我留下来喝了羊汤。”
“嗯。”
“这算过了吗？”
夏颜看着前面的路，路灯到路口就断了，再往前是星光。
“今晚算初试。”她说，“复试我弟。终试，我们家的沙奈朵。”
“……宝可梦是最后一关？”
“它是照顾我们姐弟妹三人长大的，是我们的家人，也是母亲”夏颜说，“它觉得不干净的人，进不了夏家的门——它会用念力把人平移出去。”
大吾沉默了两秒，认真地说：“那我得回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我得准备一些新奇稀有的食材”大吾说。
夏颜停下脚步。
“……你怎么连沙奈朵的喜好都调查。”
“职业习惯。合作伙伴家里的重点成员，都要了解。”
“大吾。”
“在。”
“你再往下说，明天的向导就没有了。”
“好。”大吾立刻收住，走了两步，又没忍住，“那后天呢？”
夏颜瞪他。
星光底下，这一眼瞪得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连她自己知道。
“……后天看心情。”
大吾笑了，没再接话。
路口到了。
大吾的巨金怪已经等在那里，银色的身影蹲在星光下，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到了。”夏颜说。
“到了。”大吾说。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有立刻说再见。
夜风把草籽吹起来，掠过两个人中间那一米的距离。
“夏颜。”
“嗯。”
“这块石头，给你。”
大吾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手心。
一块六棱的石头，捧在他掌心。
说不上名贵，但每一道棱都磨得温润，灯光一照，核心深处透出细碎的星芒。
星之石。
夏颜看着那块石头，没伸手。
“这块……不是石之洞窟里挖的那块火之石。”她记得那块石头的颜色，“而且这棱角，被人盘了很多年。”
“不是那块。”大吾说：“这是我七岁那年，在流星瀑布中挖到的，人生第一块石头。”
“……你随身带了二十年？”
“矿工的第一块石头不卖。”他顿了顿，“也不送。”
“那你还——”
“送的不是石头。”
大吾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是把‘第一次’交出去。我父亲说，矿工一辈子最不该弄丢两样东西，一个是本心，一个是第一块石头。”
“现在，两样都在你手里了。”
“是纪念。”大吾说，“所以才给你。”
“这是什么逻辑。”
“我父亲跟我说过一个规矩。”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头，“矿工一辈子挖到过很多好石头。
最好的那几块，都进了保险柜，谁也见不着。真正留在身边一辈子的，往往是第一块送出去的。”
“送出去的？”
“嗯。”
夏颜看着他。
星光很亮，落在他眼睛里，落在那块六棱石头的星芒上。
她伸出手。
石头落进她掌心的时候，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
“那我也回个礼。”夏颜说。
她从自己的登山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动作快得像交换情报。
大吾打开——
是那块月之石。她亲手敲下来的第一块。
“石头认路。”夏颜说，“你教的。”
大吾捏着那块石头，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把布袋贴着心口的口袋放好，拉链拉了两遍。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翻身上了巨金怪的背，银色的巨兽站起身。
飞出去十几米，又停了。
“夏颜！”
“干什么！”
“明天的向导，几点出发！”
夏颜站在路口，仰着头。
“你不是没有向导了吗！”
“后天呢！”
“……后天我有空！”
“那就后天！”
银色的巨金怪冲天而起，撕开夜幕，朝流星瀑布的方向去了。
夏颜站在路口，看着那道影子消失，站了很久。
手里的星之石被她攥得温热。
她低头看了看，把它塞进了登山包最里层——月之石原来的位置。
————
第二天，夏颜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帐篷外放着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两块石头打磨的吊坠，一银一白，星之石和月之石，切口磨得圆润，穿着细细的银链。
盒子里的卡片上写着一行字：
“边角料做的，不违反‘第一块不卖’的规矩。星石那条是男款。——大吾”
夏颜捏着那两条吊坠，站在帐篷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白色的那条戴上了，塞进衣领里面，谁也看不见的位置。
星石那条，被她收进了枕头底下。
中午，大吾的跨门语音，打进了她的终端。
“石头收到了吗。”
“收到了。”夏颜把星之石放在掌心，“问你个事。”
“问。”
“随身带了二十年的东西，说送就送。”她转着那块六棱的石头，“大吾，你就不怕我看错了它，随手丢抽屉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那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