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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小军嘴巴先开

    五天之后,小军在镇上碰见了一桩事。

    那天他去镇上供销社旁边的五金店买螺丝,刚出门,就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小军一开始没在意,可走近了两步,那丫头转过脸来,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王晓雨的大闺女,叫周敏。

    前世里,这个周敏是李享知供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供了十年,从高中到大学,学费生活费全是李享知出的。后来周敏毕业分配到省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妈接走了,走的时候连一句谢都没跟李享知说。

    小军当然不记得前世的这些事。可他记得赵婶来那天说的——“大丫头考上高中了“——他脑子里有个印象:王晓雨有三个闺女,大闺女刚考上高中。

    他没停下,可也没绕开。他从周敏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周敏忽然开口了。

    “大哥,请问一下,李享知李叔家住哪条巷子?“

    小军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周敏一眼。这丫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袜子。手里那张纸条上写着几个字,隔着两步远看不清写的啥。

    “你找他干啥?“小军问。

    “我妈让我来的。“周敏的声音不大,有点怯,“我妈说李叔以前对我们挺好的,让我来……来看看。“

    小军没接话。他站在路边想了几秒钟。

    这丫头说的“来看看“,是真来看还是来试探?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王晓雨正面找他爸碰了壁,找媒人说情也没说成,现在换了法子,把孩子派出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大老远跑到镇上来找他们家的地址,这不是“来看看“能解释的。

    “你妈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小军问。

    周敏愣了一下,低下了头:“我妈让我来的。“

    “那你妈让你来干啥?“

    “我妈说……让我来跟李叔说一声,我考上高中了。“

    “说一声?“小军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暖意,“你考上高中,跟你自己的亲爹家人说去。找李叔说啥?“

    周敏的嘴闭上了。她大概没想到会被人这么直接地问。

    小军看了她两秒钟,忽然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这丫头也是个孩子,十五六岁,大老远被她妈支出来当枪使。她自己大概也不明白来这儿到底是干啥——她妈告诉她“去看看李叔“,她就来了。她不知道她妈的真实意图,也不知道这一趟会碰什么钉子。

    可小军不能因为她不懂就松口。

    “你听我说。“小军把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妈让你来的意思,我大概明白。可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找李叔没用。你上学的事是你跟你妈的事,跟李叔没关系。你要是真想上高中,让你妈去找你爸那边的亲戚,或者去镇上民政科问问有没有补助。别来找我们。“

    周敏的眼圈红了。她没哭,可嘴唇抖了一下。

    小军看着她,心里头那股不是滋味的东西又冒出来了。可他没改口。他知道,他要是在这儿松了一句口——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先回去吧,回头再说“——这丫头回去跟她妈一说,王晓雨就会觉得“有戏“,下一步更来劲。

    “你回去吧。“小军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敏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低着头。风吹起她褂子的下摆,整个人看着又瘦又小。

    小军咬了下嘴唇,没再回头。

    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赶的时候,脑子里的火越烧越旺。不是冲周敏——那丫头也是个被使唤的棋子。他冲的是王晓雨。自己正面来碰了壁,找人说情也没成,就把孩子派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大老远跑到镇上找人,她也不怕孩子出事。她不是疼孩子,是拿孩子当牌打——打出一张“可怜“的牌,打出一张“孩子无辜“的牌,打出一张“你忍心拒绝一个孩子吗“的牌。

    这手牌打得很狠。因为孩子确实无辜。可无辜不等于你拿她来要挟别人就有理。

    小军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自行车往院墙根一靠,直接进了堂屋。

    李享知正坐在桌前喝茶。小芳在旁边对账。小龙在车间还没回来。

    “爸。“小军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王晓雨把她大闺女派到镇上来了。“

    李享知的茶杯停在半空。

    小芳的笔也停了。

    “今天下午,在供销社旁边。“小军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周敏拿着纸条找地址,说妈让她来的,说考上高中了来跟李叔说一声。他说得很简短,可该说的都说了。

    说完之后,他站在桌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胸口还在起伏——他骑车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到现在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李享知把茶杯放下,没急着说话。

    小芳先开口了:“她把孩子都派出来了?“

    “对。“小军说,“她自己来不行,找赵婶说情也不行,现在换了一招——让孩子来。孩子来了,你拒绝了,她就可以跟人说'李享知连一个孩子都不搭理'。这招比她自己来还狠。“

    小芳的眉头拧紧了。她放下笔,看着她爸。

    李享知还是没说话。他在想。

    前世王晓雨没干过这种事吗?干过。前世她也是先自己来,碰了壁就找人来说,说了不行就派孩子来。前世李享知每次看到孩子来,就心软了——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事不该让孩子受罪。他一软,钱就出去了。然后下一次,孩子又来了。

    这一次,又来了。历史在重演。

    可这一世,他不是一个人了。

    小军站在那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脸涨红着,嘴唇抿了一下,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爸,我有话说。“

    “说。“

    “我知道你要说啥。“小军看着他爸,“你要说'孩子是无辜的'。没错,孩子是无辜的。可无辜的孩子多了——村里老张家的孩子上不起学,隔壁刘寡妇家的孩子穿不上新鞋,镇上摆摊的老李家的孩子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这些孩子都无辜。王晓雨咋不去找他们?她找咱,不是因为她孩子无辜,是因为咱家有钱。“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大:“爸,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不是慈善院。咱家也不是慈善院。你以前帮过谁、欠过谁,那是以前的事。以后谁来找,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不管是来要钱还是来'说一声',标准只有一条——这事跟咱家有没有关系。有关系,管。没关系,不管。那个周敏——她跟咱家有啥关系?她姓周,不姓李。她爸是周家人,她妈是王晓雨。她跟咱家一根线都搭不上。“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一点,可更沉了:“我知道我说的这话难听。可这话不说不行。今天她派大闺女来,明天她派二闺女来,后天三闺女也来了。来一个你心软一回,来一个你松一次口。到最后,仨闺女全成了咱家的负担——凭啥?就因为你当年跟她妈见过几面?“

    小军说完,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李享知坐在椅子上,手指搁在茶杯上,一动不动。

    他没生气。

    他心里头在翻涌的不是火,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震动。前世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不是没人想跟他说——是前世的孩子们早就不想跟他说任何话了。他们看着他往外掏钱,看着他被人占便宜,看着他一步步把自己掏空,到后来连看他一眼都嫌烦。

    这一世,他的小儿子站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把一句一句不好听的话摔在桌上——“你不是慈善院““咱家不是慈善院““谁来找都不行“——这些话难听,可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更关键的是,小军说这些话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这个家。

    他看着小军。这小子比前世强太多了。前世的李小军在外面混了一辈子,跟谁都能嘻嘻哈哈,可从来不知道家里的规矩是什么。这一世的李小军,十五岁就知道“标准只有一条“——他把他爸在生意场上悟出来的东西,用到了家里的事上。

    商业上需要制度,家庭里也需要边界。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可小军做到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真的把这个家当回事——当回事到愿意说难听的话来护住它。

    “你说完了?“李享知开口了,声音很平。

    小军点了下头,胸口还在起伏。

    “你说得对。“李享知说了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没多说,也不用多说。

    小军的肩膀松了下来。他大概做好了被他爸骂的准备——说他没大没小,说他不懂事,说大人的事轮不到他插嘴。可他爸说了“你说得对“。

    小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手里攥着笔,指节发白。她大概也想说同样的话,可小军先开了口。

    李享知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三张纸前面。分工表、接口表、规矩表。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从桌上拿起铅笔,在规矩表下面又加了一行:

    四、不管谁来——大人、孩子、熟人、生人——跟咱家没关系的,一律不帮。孩子无辜不等于拿孩子当借口就有理。

    他写完,把笔搁下,转身看着小军和小芳。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有人来找、有人来'说一声'、有人派孩子来——你们不用等我。你们觉得不该管的,直接回。回了再告诉我。“

    小军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他大概想问“我说的那些话你真不生气?“,可看他爸的表情,不像生气。

    他最后只说了句:“行。“

    那天晚上小军回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屋里他爸在跟小龙说话——小龙刚从车间回来,大概小芳把事跟他讲了。小龙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听不清词,可语调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小军躺到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王晓雨的事——那事他已经说完了,心里也透了。他转的是另一件事:他今天说的话,他爸没生气,还说他“说得对“。这事搁在两年前,他想都不敢想。两年前他跟他爸说话还得掂量半天,怕说错了挨骂。现在他能站在堂屋里,把他爸不想听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他爸不光听了,还把他的话写到了墙上。

    这算啥?这算他李小龙——不对,他李小军——在这个家里有分量了。

    分量这东西不是谁给的,是自己挣出来的。他跑了多少趟省城、谈了多少家店、扛了多少箱货,才挣到今天能站在桌前说他想说的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院子里很静。蛐蛐不叫了——天太凉了。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

    他闭上眼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得去省城跑一趟,火车站那边有两家店该补货了。王晓雨的事是王晓雨的事,生意是生意。两件事不能搅在一块儿。

    他这脑子,该想正事的时候不跑偏。

    这是他爸教的——不是用嘴教的,是用做的方法教的。

    他爸从来不跟他说“你要怎么想“。他爸只做给他看——碰到事怎么处理,碰到人怎么应对,碰到难处怎么扛。他看在眼里,学在身上。今天他把学到的东西用在了王晓雨的事上——不是因为他爸教他这么说,是因为他看着他爸这么做,自己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这大概就是他爸说的“换身分“。

    不是换了一个人,是长成了一个该长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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