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记下了。”
谢慈月顺势将头靠在她肩上,声音温软。
“母亲走后,在月儿心里,姑母便如同母亲一般。姑母让我常来,月儿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日后月儿来得勤了,姑母可不许嫌我烦。”
谢皇后听得心头一软,抬手轻抚她的发髻。
“傻孩子,姑母怎么会嫌你烦?”
“表姐,你要走?”
一道声音忽然从殿门外传来。
燕余馥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连礼都顾不得行,径直挤到谢慈月身边。
“你怎么都没同我说?”
谢慈月坐直身子,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由笑道:“怎么,馥儿舍不得我?”
“当然舍不得!”
燕余馥伸手抱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表姐,你不要走好不好?你走了以后,宫里连个能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皇帝子嗣虽多,可生在宫中的皇子公主,自幼便知道如何察言观色。兄弟姐妹之间看似亲近,暗地里的心眼却多得像蜂巢。
燕余馥不耐烦应付那些弯弯绕绕,只喜欢这个温柔又肯纵着她的表姐。
谢慈月摸了摸她的头。
“好啦,日后想我了便给我递信。你可以去谢家找我,我也能进宫来看你。我日后都在京城,难道还会没有见面的机会?”
“那不一样。”
燕余馥抱着她不肯松手:“你住在芷湘居,我走几步就能来找你。你若回了谢家,我出一趟宫还得向母后请示。”
她忽然抬头,眼睛一亮。
“要不我同你一起回去?”
谢慈月还未说话,谢皇后便皱眉道:“胡闹,你表姐归家,你跟去做什么?”
“我去陪表姐住两日。”燕余馥立刻转身缠住谢皇后的手臂,“母后,儿臣都许久没有出宫了。谢家又不是旁的地方,舅舅和表哥都会照顾我的。”
“不行。”
“母后……”
“撒娇也没用。”
“儿臣保证只住两日。”燕余馥竖起两根手指,“两日后立刻回来,绝不贪玩。母后,您方才还说舍不得表姐呢,儿臣替您多陪她两日不好吗?”
谢皇后被她缠得头疼,最终还是松了口。
“只许住两日,不许给你舅舅添乱。”
燕余馥立即笑逐颜开:“儿臣就知道母后最好了!”
谢皇后无奈地瞪她:“还不快回去收拾东西?”
“不急,儿臣陪表姐一起收拾。”
有燕余馥跟着,谢慈月出宫的阵仗又大了几分。
谢皇后原本便备下了不少赏赐,听说她今日要走,又命人打开私库,挑出不少绫罗珠宝与珍稀药材。
皇帝得知此事,为了体现皇恩浩荡,也让人送来数只箱笼。
等宫人将所有东西装上马车,队伍竟从凤梧宫一直排到了宫道尽头。远远望去,比寻常官宦人家嫁女的送亲队伍还要长。
马车刚行到宫门,忽然停了下来。
白芷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回头道:“郡主,是太子殿下。”
谢慈月眸光微动。
燕余馥已经探头望了出去:“太子哥哥,你也要出宫?”
燕绪祁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闻言翻身落地,走到马车旁。
“父皇命我出宫办些事情。”
他隔着半卷的车帘看向谢慈月,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听说月儿今日要回谢家?”
“是。”谢慈月轻轻颔首,“在宫中叨扰多日,也该归家了。”
燕绪祁看着她,目光停留了片刻。
“正巧顺路,我送你们回去。”
燕余馥立即道:“好啊!太子哥哥快上来,马车里宽敞得很。”
谢慈月也没有拒绝,只向旁边让了让。
“那便劳烦太子哥哥了。”
燕绪祁登上马车,落座后却没有立即放下帘子,而是对外面的墨青吩咐:“去将东西取来,一并送去谢家。”
墨青低头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过身,面上一本正经,心中却忍不住腹诽。
东西明明早就准备好了。
不只是送给昭宁郡主的,就连谢家二老爷、谢大公子,以及谢家几房长辈,殿下都各自备了一份。
哪里像是偶然遇见,分明是在这里等候多时。
谢慈月听见他的话,微微一怔:“太子哥哥已经送过我许多东西,怎么又要破费?”
她说着便要起身道谢。
燕绪祁抬手虚拦了一下。
“你怎么又与我客气?”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无奈:“不过是一些薄礼。你回京这样久,我还未曾正式登门拜会谢家长辈,今日既要送你回去,总不好空着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谢慈月顺势收回手,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替家中长辈谢过太子哥哥。”
“又说谢?”
燕绪祁看向她,眉眼温润:“看来我方才的话,你是一句都未听进去。”
谢慈月唇角弯起,没有再同他多礼。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燕余馥难得出宫,一路都贴在车窗旁看外面的景象。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茶楼酒肆前悬挂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车行至康平街时,一股甜香顺着半开的车窗飘了进来。
燕余馥吸了吸鼻子,立刻坐直身子。
“表姐,是桂花糕的味道!”
谢慈月自然也闻到了,笑着点头:“我们馥儿的鼻子倒是灵得很。”
“这般香,定然才出炉不久。”
燕余馥又往外看了看,可惜人来人往,她一时找不出香气是从何处飘来的。
燕绪祁道:“这附近有一家糕点铺,平日里生意十分火爆。他家的桂花糕软糯清甜,在京中颇有些名气。”
燕余馥立即转头:“太子哥哥吃过?”
“墨青买过几次。”
“那我们也尝尝吧。”燕余馥期待地看向谢慈月,“表姐,好不好?”
谢慈月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哪里会拒绝。
“好。”
燕绪祁唇边带笑,抬手敲了敲车壁。
马车在一座临街的楼前停下。
墨青走到窗边,燕绪祁吩咐道:“去买两份桂花糕,再挑几样铺子里的招牌。”
“是。”
燕余馥听见外面的热闹声,忍不住撩开车帘,想看看宫外繁华的街道。
只是还未看清糕点铺的招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那边怎么了?”
她探出半个身子。
谢慈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糕点铺对面的酒楼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人群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女子,身姿利落,相貌英气,手中紧紧攥着一条红缨长鞭。
她双目泛红,正怒视着对面的一男一女。
那男人身形高大,衣着却十分粗陋,脸上还有一道从眉弓延伸到眼尾的伤疤。伤疤虽破坏了几分面容,却依稀还能看出原本俊朗的轮廓。
此刻他怀中正抱着一名灰衣女子。
灰衣女子面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身下的裙摆已经被鲜血染红。她似乎疼得厉害,纵然已经意识模糊,口中仍溢出压抑的闷哼。
男人听见声音,脸上顿时浮出心疼。
他猛然抬头,对黑衣女子怒道:“苗姝,你怎么会如此恶毒!晓筠还怀着我的孩子,你竟敢对她用鞭子!”
名叫苗姝的女子身形一僵。
她握着长鞭的手微微发抖,眼眶越来越红,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恶毒?”
苗姝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都在发颤。
“李华,你有没有心?”
她向前一步,手中的红缨长鞭拖过青石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初是谁把你从悬崖下背回寨子?是谁不眠不休地照顾你半个月?你身受重伤,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得,是谁求着我爹请大夫给你治伤?”
周围议论声渐渐响起。
苗姝死死盯着男人,声音陡然拔高。
“你我在寨中拜过天地!整个寨子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夫君!可这个女人爬上你的床,你不肯给我一句解释,还趁我不在,带着她偷偷离开!”
她抬手指向容晓筠,眼中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我打她又如何?我恨不得杀了她!”
围观众人顿时哗然。
“原来是负心汉带着外室跑了。”
“看那姑娘衣裳穿得粗陋,怕不是还偷了家里的银子。”
“拜过天地的正妻在这里,他竟还敢护着别的女人。”
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抱紧怀中的容晓筠,余光快速扫过周围。
这里是京城。
与偏僻寨子不同,康平街来往的达官显贵不少,随时都有可能遇上认识原身的人。
他绝不能在这里继续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