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儿莫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燕余馥原本只顾着生气,听见这话也有些慌了:“不会吧?哥哥身边带了那么多侍卫,能出什么事?”
“本宫前两日便让人去打听了,至今还未送回确切消息。”
谢皇后将手中账册放下,目光落向殿外,语气里难掩担忧。
燕余馥张了张嘴,想说燕绪桦这么大的人,不至于照顾不好自己,可看见母后的神色,到底没敢再添火。
谢慈月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起身走到谢皇后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姑母莫要忧心。”
谢皇后转头看她:“月儿,你不知道。桦儿从前无论去何处,每隔几日都会送信回来。这一次却……”
“姑母方才也说了,表哥身负公务,许是途中有事耽搁。”
谢慈月声音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更何况,表哥是奉旨离京。若当真出了什么事,陛下必然早已得了消息,前朝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皇后神情稍缓:“你说的对。”
“表哥身边侍卫众多,又素来聪慧,哪里会轻易出事?”
谢慈月弯起眼睛,替她将手边已经凉了的茶盏换下。
“说不定再过几日,表哥便回来了。到时姑母可要好好罚他,让他知道您这些日子有多担心。”
燕余馥立即接话:“就罚他在凤梧宫外跪上两个时辰!”
谢皇后瞪她一眼:“你倒是会出主意。”
“谁让他不送信回来。”
“好了。”谢慈月含笑拉住燕余馥,“表哥尚未回京,你倒先替姑母定好刑罚了。”
燕余馥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谢皇后被两人一唱一和地哄着,眉间的忧虑渐渐淡了些。她握住谢慈月的手,看着眼前已经长成的姑娘,心中那个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念头重新浮了上来。
月儿与桦儿青梅竹马,知根知底。
如今月儿已受封郡主,又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桦儿回京后没有异议,这桩婚事也该尽早定下了。
只是赐婚之事终究重大。
一切还要等燕绪桦回来再说。
殿内重新响起燕余馥的说笑声。
而方才那番谈话,不过半个时辰,便一字不差地送到了东宫。
书房内,窗扇半开,秋日微凉的风吹动案上的宣纸。
燕绪祁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块软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长剑。
暗卫单膝跪在地上,将凤梧宫中发生的一切如实禀明。
燕绪祁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暗卫低着头道:“属下离开前,还听见皇后娘娘身边的秦嬷嬷提了一句,说昭宁郡主已经及笄,婚事不宜再拖。”
书房中骤然安静下来。
长剑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锋刃泛着森冷寒意。
燕绪祁垂眸看着剑身,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
“母后如何说?”
“皇后娘娘没有应答,只说……一切等越王殿下回来再议。”
指腹从锋刃上一寸寸擦过。
下一瞬,燕绪祁手指忽然一痛。
一道细细的血痕出现在指腹,鲜血很快渗出,顺着冷白指尖滴落在剑身上。
“主子。”
暗卫下意识抬头。
燕绪祁收回手,看了一眼指腹上的伤口,神色平静得像感觉不到疼。
“没事。”
墨青站在一旁,瞧见他唇边缓缓浮起的笑意,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燕绪祁用软布抹去剑上的血珠,语气温和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来,越王在外头待得还不够久。”
软布擦过剑锋,发出极轻的一声摩响。
燕绪祁将长剑缓缓收入鞘中,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暗卫。
“去告诉那边的人,孤还不想在京城看见他。”
谢慈月在宫中养了近一个月的伤。
知道她受伤后,谢家上下急得寝食难安。只是太医再三叮嘱不宜来回挪动,谢皇后又执意将她留在凤梧宫亲自照看,谢家便是再挂念,也不好贸然接人。
宫中规矩森严,外男进出后宫多有不便。这些日子,也只有谢慈月的大伯母得了谢皇后的准许,入宫探望过她几次。
大伯母每次回去,都将她的情形说得详尽,可没有亲眼瞧见,谢家父子终究难以安心。
于是,谢慈月的伤口才刚刚结痂,谢家的书信便一封接一封送进了宫。
芷湘居内,铜镜映出女子柔美的面容。
谢慈月坐在妆台前,一只手捏着薄薄的信纸。谢晗昱的字一向潇洒利落,今日却写得格外密集,信纸正反两面都未空下多少地方。
信中先问她伤口是否还疼,又问太医可曾说过会不会留疤。末了,竟连她这些日子吃了几碗饭、夜里睡得是否安稳都一一问了。
最后几行只有一个意思。
回家。
立刻回家。
谢慈月看到这里,忍不住轻笑出声。
白芷正替她挑选发簪,闻声也跟着笑了。
“这已经是这几日的第十封信了。前几封是老爷写的,后几封都是大少爷写的,他们接替着催,都盼着郡主归家呢。”
谢慈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才把信纸放在妆台上。
“哥哥从前最不耐烦写信,如今倒是勤快。”
“还不是担心郡主。”白芷拿起一支白玉栀子簪,在她发间比了比,“大夫人前日来的时候还说,大少爷知道您救驾受伤,当场便摔了手里的茶盏。若不是二老爷拦着,只怕那日他便进宫了。”
谢慈月想起自家兄长的性子,眸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确实离家已久。”
她抬眸看向铜镜,镜中女子眉目柔和。
“白芷,替我梳妆吧。”
谢慈月指尖轻轻抚过信纸,“该去向姑母辞行了。”
“奴婢这就替您梳妆。”
白芷笑着应声,选了那支白玉栀子簪替她簪入发间。
谢慈月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睫微垂,遮住眸底那点若有所思。
这些日子来,燕绪祁来凤梧宫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是来给谢皇后请安,有时是送些宫外的新鲜玩意儿,偶尔在御花园中相遇,他也会陪她走上一程。
他说话时总是温和有礼,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却又让人无法忽略他的亲近。
谢慈月自然不会以为那些相遇都只是巧合。
太过疏离,会叫人觉得无趣;太过亲近,又容易失了分寸。
她向来懂得张弛有度。
有些人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自己的心思。适当地远一些,才好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白芷替她整理好裙摆,轻声道:“郡主,好了。”
谢慈月抬起眼,镜中的温柔笑意恰到好处。
“走吧。”
谢皇后得知她的来意后,手中的茶盏许久都未放下。
“伤才刚好,怎么这样急着回去?”
谢慈月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姑母,月儿已经在宫中住了许久。父亲和哥哥日日送信,若再不回去,只怕哥哥真要到凤梧宫来抢人了。”
谢皇后听得失笑:“晗昱小时候便最护着你,如今还是这副急脾气。”
她看着谢慈月已经恢复红润的脸色,眼中仍有不舍。
“谢家离宫里又不远,何必急在这一两日?你便是再住上一个月,姑母也养得起你。”
谢慈月软声道:“月儿自然知道姑母舍不得我,只是离家月余,如今伤势已好,再不回去,实在说不过去。”
谢皇后也知道这个道理。
她轻叹一声,将谢慈月的手拢入掌心。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姑母也不好一直留你。只是回去后不许躲懒,日后定要时常进宫来看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