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州渡头。
谢家主楼巨舰顺着江流缓缓靠向岸堤。
谢府之立在船首,静静目送卫芙宁一行人离开,素来清冷的眉眼不觉凝重了几分。
处心积虑布下死局,中途却被人拦腰截胡,若换作其他人,定然是不甘心。卫芙宁却没有丝毫犹豫,说舍就舍,这般果决,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此时巨舰彻底靠岸,踏板稳稳搭在渡口之上。
谢府之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看向卫祯,领着侍卫下了船。
“殿下!”白墨从船上跃下,火速冲到卫祯身侧将人扶起身来:“殿下,你没事吧?属下给您看看。”
卫祯一把将他狠狠推开,踉跄数步才堪堪站稳。他目光死死锁定谢府之,眼底噙着刺骨戾气:“我让白墨传信,命江都水师提前一日奔赴宋州待命,太傅为何延误?”
谢府之眉梢淡淡一抬,语气疏离:“我曾叮嘱过你,安分守己,别动赵镇。你又为何执意不听?”
“呵?”卫祯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咬牙切齿:“如此说来,太傅是故意拖延,存心看孤笑话?”
谢府之眸光平静:“你若真有本事,就算等不到江都水师解困,也没人能看你笑话。你现在是自己没本事,栽了跟头能怪谁?”
这太傅说话也太伤人了!
白墨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唯恐两人一言不合打起来,连忙劝解:“殿下,太傅也是得知您身陷险境,便亲率一万水师星夜南下,这一路江风寒露、未曾耽搁。”
见卫祯脸色依旧不善,又转头看向谢府之:“太傅,此处风大天寒,殿下脉象极差,万万经不起折腾,不如先登船避风静养,一切事宜,等上船再议?”
谢府之淡淡瞥了卫祯一眼,转身朝着船舱方向走去:“你现在栽跟头未必是坏事,难不成,你还想像你阿父那般,做一个时时栽跟头的君王?”
卫祯并非刚愎自用之人,谢府之这话虽难听,却让他受益,他眼底的阴翳稍稍褪去几分,沉默良久,抬步跟了上去。
白墨见状,不由暗暗舒了一口气。
主舱设在船楼二层,是一间临江静室,四壁衬着暗纹锦缎,将寒风隔绝在外。
谢府之先行一步入舱,落座于书案旁的太师椅上。
白墨早早便让随船侍女备好了干净干爽的锦袍,卫祯进屋更衣,待换好衣裳,他迈步走出内间,白墨已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久候多时:“殿下,这是属下给您熬的药,可散肺间积水、温养经脉、药性偏烈,还请殿下趁热饮下。”
卫祯眼底毫无波澜,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白墨接过药碗,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谢府之,躬了躬身,退出了静室。
卫祯立在原地,静默片刻,抬步走到书案另一侧,默然落座。他方才气极才失了心智,如今冷静下来,戾气收了大半,但周身依旧萦绕着生人勿近的阴郁气场。
谢府之抬眸,斜睨了卫祯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便是那日在宫道刺杀崔玄聿的兔脸刺客?何时练得一身功夫,藏得可够深。”
卫祯身体后仰,斜靠着引枕:“太傅说这些可就无趣了,谁活着没有几个秘密,太傅身上的秘密难道还少吗?”
谢府之扯了扯嘴角:“言之有理。不过,你的秘密现在已经众人皆知,你想好回盛安该如何应付了?”
帝王多疑,元熙帝并不在意卫祯想杀谁,或者杀了谁,他在意的是,原以为听话顺从的儿子竟然身怀绝技,并且还藏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卫祯的反差,会让原本就没有安全感的帝王心生忌惮,为了稳住自己的王座,此番回京,元熙帝定然会不遗余力打压东宫。
卫祯闭了闭眼,语气满是凉薄:“此事不劳太傅费心。”
“也罢。”谢府之不甚在意,给自己斟了杯热茶,端起茶盏,垂眸轻轻吹了一口茶汤,语气随意:“那便说说另外一件事。”
他轻抿了一口,抬眸,深邃的眼底映着回荡的茶汤:“殿下与卫芙宁究竟是何干系?”
卫祯静默了一秒,嘴角扯出一抹讥笑:“太傅方才不是看见了吗?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谢府之哂笑了一声:“我刚才看见的,可是要死同穴的情谊。”
卫祯嘴角的笑慢慢收拢,偏着头迎上谢府之的目光:“太傅这话是什么意思,孤听不懂。”
谢府之摇了摇头:“她将你逼入绝境,下手毫不留情,即便这样,你却还是替她遮掩。太子,卫芙宁是不是你从前的旧友,卫阿宁?”
“你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假的,你之所以对她百般容忍,是因为知道她的目标不是皇位,所以便任由她集结旧皇势力?”
卫祯面无表情:“孤没有旧友。”
谢府之看了他一眼,扶案站起身:“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我总能找到证据。”
卫祯沉默不语,待谢府之从面前走过,他忽然开口:“太傅何必计较真假?难道太傅觉得,真的卫宝凝出现在朝堂会比现在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