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建军到香港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从深圳东边的那个沿海城市出境,走的是一条很少人知道的通道。
蛇头收了他三万块钱,把他塞进一艘渔船的底舱,在海上晃了三个多小时,天亮之前在一个偏僻的码头靠了岸。
他上了一辆等候的面包车,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进入香港市区。
车停在旺角一条老街上。
他拎着旅行包下了车,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开了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
他把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到了。
暂时安全了。
他拿出那本第三国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本护照上的名字是“陈建华”,照片是他自己,但所有信息都是假的。
他用这个身份在香港住几天,然后从香港飞加拿大。
贺建邦几年前就给他安排好了这条退路,只是一直没用上。
现在,可以用到了。
他在旅馆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洗了把脸,下楼找了一家茶餐厅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拿出一部新的手机——旧手机在深圳北站就被他扔了,SIM卡掰碎扔进了垃圾桶。
新手机是他用“陈建华”的身份买的。
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
那是贺建邦给他的一个中间人的联系方式。
这个人姓张,在省城做贸易生意,但暗地里做的是另一门生意——专门帮人处理麻烦事。
贺建邦以前跟这个人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手眼通天,信息灵通。
贺建军需要这个人帮他查一件事——蒋欣欣的下落。
他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过来。
“哪位?”
“张哥,我是建邦的侄子,建军。叔让我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建邦的侄子?你现在在哪?”
“香港。”
“到了就好。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人。蒋欣欣,女,三十岁左右,以前在东临县开欣悦足道和东临庄园。她可能已经离开内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行。我帮你问问。有消息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后,靠在椅背上,心里沉思着。
他知道这种机构做事的规矩——不主动问原因,不主动提价格,你先说需求,他报个数,你愿意就给钱,不愿意就拉倒。
他们手里有各种渠道的信息,尤其是那些出了事往外跑的人,很多都会去找他们帮忙。
蒋欣欣如果也跑出来了,很可能也会通过这个渠道落脚或者打听消息。
他等了将近一天。
第二天下午,电话响了。
“建军,查到了。蒋欣欣在香港。她用的是港澳通行证入境的,住在铜锣湾一家酒店。目前没有出境记录。”
贺建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具体住哪家酒店?”
“铜锣湾时代广场旁边那家。房间号我发给你。”
“谢了,张哥。钱我回头转给你。”
“不急。先办你的事。”
挂了电话后,贺建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酒店名字和房间号,沉默了一会儿。
蒋欣欣果然跑了。
而且跑得比他早。
她住在铜锣湾,一个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不容易被注意到。
如果不是通过这个渠道,他根本找不到她。
他拨了蒋欣欣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蒋欣欣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哪位?”
“欣欣,是我。贺建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贺总?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也在香港。方便见一面吗?”
蒋欣欣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
贺建军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像是在犹豫。
“你在哪?”
“旺角。你定地方,我过去找你。”
“……明天下午三点,铜锣湾时代广场一楼的咖啡厅。你到了给我电话。”
“好。”
蒋欣欣答应见面了。
她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这说明她一个人在香港,没有依靠,也想找个人商量。
贺建军需要她手里的东西——蒋欣欣是常务副县长钱大勇的女人,钱大勇在东临庄园和欣悦足道的股份,她最清楚。
如果她能跟他一起走,那些证据就会永远消失。
如果她留在这里,万一被专案组的人找到,就可能成为钱大勇案的突破口。
第二天下午三点。
贺建军准时到了铜锣湾时代广场一楼的咖啡厅。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戴了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商务人士。
他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美式咖啡,然后给蒋欣欣发了一条短信。
几分钟后,蒋欣欣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但气色不太好。
她走进咖啡厅,环顾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的贺建军,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
“贺总。”
她的声音很轻。
“欣欣,坐。”
蒋欣欣把手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警惕、疲惫、还有一丝无奈。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有我的渠道。”贺建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香港?”
“比你早几天。”
“打算什么时候走?”
蒋欣欣没有回答,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贺建军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欣欣,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香港不安全。专案组的人可能已经查到你在香港了。你应该尽快离开。”
蒋欣欣的手指停了一下。
“去哪?”
“加拿大。我有渠道,可以安排你过去。到了那边,有住的地方,有身份。等事情平息了,再考虑下一步。”
蒋欣欣沉默了几秒。
“你叔叔安排的?”
“对。叔在那边有人,可以接应。如果你愿意,我帮你安排。”
蒋欣欣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
贺建军看得出来,她在犹豫。
她舍不得走。
常务副县长钱大勇还在东临,虽然贺建军之前告诉过她“贺建邦让钱大勇自己扛”,但她跟钱大勇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
“欣欣,你还在想钱大勇?”
贺建军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他已经保不住了。东临矿业的钱大勇被控制,办公室和住处被搜查。
下一步就是常务副县长钱大勇。
你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你被专案组找到,反而会成为他们查钱大勇的突破口。”
蒋欣欣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忍住了。
“贺总,你让我想想。”
贺建军点了点头。
“行。但别想太久。最多两天。两天之后,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自己走。你留在这里,后果自负。”
蒋欣欣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手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贺建军一眼。
贺建军坐在原位,朝她点了点头。
蒋欣欣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贺建军坐在咖啡厅里,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他知道蒋欣欣不会马上答应。
她跟钱大勇的关系比她嘴上说的要深。
但她也知道,留在这里不安全。
只要她再打一个电话,或者去找那个中间人问一下,就会明白,香港不是久留之地。
他会给她两天时间。
两天之后,不管她走不走,他都要离开。
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耽误自己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