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红梅站在院门外,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她怀里的红布包裹得很紧,布角被攥得发皱。
姜青禾没有立刻让她进屋。
陆砺川站在门边,也没有催。
院里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孙秀梅披着衣服探头:“又谁啊?”
姜红梅听见人声,脸更白。
她小声说:“青禾,我只跟你说。”
姜青禾看着她。
“那你回去。”
姜红梅猛地抬头。
姜青禾声音很稳。
“只跟我说,明天就会变成我逼你说。要说,就当着人说。”
姜红梅嘴唇抖了抖。
她看向陆砺川,又看向院里亮起来的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红布包抱得更紧。
“我说。”
姜青禾转身。
“小兰,拿账本。马会英,叫张干事。孙嫂子,烧热水。”
孙秀梅嘴上骂:“又烧水,俺这灶一晚上没歇。”
骂归骂,她转身就去添柴。
姜红梅被带到雨棚下。
她没进姜青禾屋。
这是姜青禾给自己留的边界,也是给证词留的边界。
周小兰很快抱着账本出来,马会英披着蓑衣去喊张干事。
姜红梅坐在小板凳上,手指还死死扣着红布包。
院里的人越聚越多。
李翠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罗嫂子披着旧衣,连孙大顺都被孙秀梅拽了出来。
姜红梅被这么多人看着,几次想把红布包收回怀里。
姜青禾看在眼里,却没有伸手抢。
“你现在还能走。”
姜红梅一愣。
“走了,这包东西就当没来过。留下,就按规矩。”
雨水从棚角滴下来,砸在姜红梅脚边。
她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红布包放到木板正中。
“我留下。”
姜青禾把一碗热水放到她面前。
“先喝。”
姜红梅没敢端。
陆砺川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烫,慢点。”
他只说这一句,便退到雨棚边。
不问姐妹旧怨。
不替任何人软心。
姜青禾看见,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
张干事很快来了。
他看见姜红梅和红布包,脸色立刻严起来。
“说吧。”
姜红梅把红布包放到木板上,却不肯松手。
“胡三炮今天去了陈家。他说柜角那事没压住,就要让陈富贵写一张转嫁书。”
“啥转嫁书?”周小兰问。
姜红梅声音发哑。
“写姜家早年欠他的债,换亲那天说好由姜青禾带到陈家还。现在姜青禾跑了,债还是她的。”
她说到“跑了”两个字,声音低下去。
姜青禾看着她。
“这个词谁说的?”
姜红梅手指一紧。
“陈富贵。他说你不是嫁,是跑。说只要把转嫁书补上,你领证也没用。”
陆砺川站在棚边,脸色沉了。
姜青禾没有回头。
她把这句话记在账外记录里。
领证也没用。
这五个字,才是陈富贵真正想撕她的地方。
孙秀梅端水过来,听得差点把碗摔了。
“这也能编?”
姜青禾没有骂。
她打开红布包。
里面有半截喜帖。
还有几张草纸。
最上面一张写了几行字,墨还很新。
姜青禾一眼就看见“姜青禾”“陈富贵”“旧债二十八”几个字。
旁边还有一个没盖全的旧名章印痕。
姜青禾指尖停住。
这个章,她前世见过。
姜父死后,姜家拿着这枚旧章到处说是父亲留下的债凭。
可父亲早年用章从不盖在空白草纸上。
姜红梅低着头。
“我从陈富贵衣箱里拿的。他去追胡三炮的人,没锁。”
张干事立刻问:“何时拿的?谁看见?”
姜红梅咬唇:“傍晚。没人看见。”
张干事皱眉。
“没人看见,证物来源就弱。”
姜红梅脸更白。
姜青禾却问:“出来路上碰见谁?”
“碰见陈富贵他娘。她问我拿啥,我说拿换洗衣裳。”
“她有没有看见红布?”
“看见布角了。”
“写。”
姜红梅点头,像抓到一点救命的边。
姜青禾抬头:“那就写。什么时候进屋,什么位置拿,拿时屋里有谁,出来碰见谁,都写。”
姜红梅看着她。
眼泪一下砸下来。
“你就不能先问问我有没有挨打?”
雨棚下静了一下。
姜青禾看着她哭。
如果是前世,她可能会为了这一滴眼泪心软。
可前世的她,就是一次次被“都是一家人”绑回去。
今生她不会了。
她把笔放到姜红梅面前。
“你挨打,我可以给你倒水,给你找张干事。可你拿来的东西,要按规矩写。”
姜红梅哭得更凶。
“你恨我。”
“我不信你。”
姜青禾答得很快。
这比“恨”更硬。
姜红梅怔住。
姜青禾继续说:“你要我信,就拿证词换。别拿哭换。”
姜红梅抹了一把脸。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青禾看着她。
“以前我死过一回。”
雨棚下没人听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他们只当她说的是陈家那场死局。
陆砺川却看了她一眼。
姜青禾没有解释。
她把笔往前推。
“写。”
孙秀梅站在灶边,头一次没插嘴。
张干事也没催。
姜红梅低头,手抖着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
从胡三炮进陈家门,写到陈富贵翻箱找旧名章,写到两人争吵,写到“换亲本来就是为把债转出去”。
写到这里,姜红梅停住。
姜青禾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粗布擦过。
她不是第一次猜到。
可亲眼看见堂姐写下,心口还是疼。
陆砺川从雨棚边走过来,把一盏灯放到她手边。
灯光稳了些。
姜青禾没有抬头。
她把那行字圈出来。
“接着写,谁说的。”
姜红梅哽着说:“陈富贵说的。”
“写。”
姜红梅写下:陈富贵亲口说,换亲成了,债就能转到姜青禾身上。
孙大顺在旁边听到这里,脸色难看。
他忽然开口:“这话,早先陈富贵也跟我漏过。”
众人看向他。
孙秀梅急了:“你咋又有事?”
孙大顺缩了缩脖子。
“那会儿他让我递红线纸,我听他和胡三炮说过一句,说姜家姑娘进了陈家门,账就好转。我当时没敢问。”
张干事立刻让他补写说明。
孙秀梅气得踹他一脚。
“你这张嘴,早干啥去了!”
姜青禾没有拦。
孙大顺这句补证,正好把转嫁书和前头红线纸连上。
张干事写得飞快。
周小兰握着账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马会英气得直喘。
孙秀梅骂了一句:“畜生。”
姜青禾把红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摊开。
半截喜帖。
转嫁书草稿。
旧名章印痕。
还有一小张被折成豆腐块的纸。
那张纸藏在红布包底,刚才被草稿压着,没人看见。
姜青禾用竹片挑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五月十七,断最后一趟货。
雨棚下的声音全停了。
张干事神色一变。
“五月十七,就是后天。”
姜青禾把纸压到油纸上。
供销社三天稳定,还差最后一趟。
胡三炮要断的,就是这一趟。
姜红梅哭声都停了。
“我不知道这张纸也在里头。”
姜青禾看她。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抬头看向众人。
“这张纸不能只当威胁看。后天最后一趟货,他们可能断路,可能毁货,也可能在供销社闹。今晚就排预案。”
马会英立刻说:“我守院内。”
孙秀梅说:“俺看孩子和灶。”
周小兰抱紧账本:“我跟货单。”
陆砺川开口:“我看路和人。”
姜青禾点头。
“我看货。”
没有人再问要不要撤。
雨越下越大,可雨棚下每个人都站住了。
她把笔推回去。
“把这张纸也写进说明。”
姜红梅愣愣点头。
张干事封存红布包时,雨声更大了。
姜青禾站在雨棚下,手指按着账本边。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赶姜红梅走。
她只在说明末尾写了一句:姜红梅本次送证属实,待核查。
姜红梅看着那句话,哭得肩膀发抖。
姜青禾合上账本。
“你这次,做对了一件事。”
这句话不是宽恕。
却比宽恕更让姜红梅抬不起头。
陆砺川把伞撑开,送张干事去封存证物。
临走前,他看向姜青禾。
姜青禾也看他。
雨水打在伞面上。
两人都没有多话。
后天,最后一趟货。
第一卷真正的硬仗,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