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干事把举报内容念完,院里没人先开口。
这次的信比上回阴。
上回说姜青禾借军属身份收饭钱。
这回说得更重,说鹰嘴坡家属院打着互助名头,实则把山货拿到供销社卖,坏了部队名声。
孙秀梅听得火冒三丈。
“啥叫坏名声?咱们账都贴墙上了!”
张干事抬手压了压。
“我知道你们有账。可这回牵到供销社柜角,外头看不懂,容易被人带着走。”
有人立刻慌了。
“那柜角先撤?”
“撤了不就认了?”
“不撤要是连累男人咋办?”
一句“连累男人”出来,院里气氛立刻变了。
李翠把孩子往怀里抱紧。
罗嫂子叹气:“俺们就是想换口热饭,咋啥帽子都能扣?”
孙秀梅咬牙:“上回说饭桌,这回说柜角。下回是不是说咱们喘气都借身份?”
没人笑。
因为这话粗,却扎中大家的怕。
军属院里过日子,最怕给自家男人添麻烦。
胡三炮这次就是掐准了这个软处。
姜青禾没有急着反驳。
她走到灶棚边,把锅盖盖好。
“饭先停半刻。”
众人看她。
“今天这事,不说清楚,饭吃着也堵。”
她把三样东西摆到雨棚下。
第一样,互助饭桌账。
第二样,供销社试收和柜角记录。
第三样,院内公账本金盒。
“先分清。”
姜青禾指着第一本账。
“饭桌只在院内,出钱、出食材、出工三类抵扣,不对外卖饭,不私分公账。”
她又指第二本。
“山货先由供销社试收,再在供销社柜角试摆。柜角不是咱们自己摆摊,钱经供销社记录后回公账,先补本金。”
最后,她按住本金盒。
“本金盒不进我和陆砺川屋里的私钱。谁出货、谁出工,都有账。”
她又拿出杜主任留下的三天观察要求。
“这不是咱们私下说好就算。供销社也看着。柜角若撤,外头不会说咱谨慎,只会说咱心虚。”
马会英立刻接话:“对。咱们没偷没抢,撤啥?”
李翠小声说:“可要是真连累……”
陆砺川这时才开口。
“按规矩做,不叫连累。乱做,才叫连累。”
他说完便停住。
姜青禾接下去。
“所以我们今天补规矩。”
有人小声说:“外头人会听这些吗?”
姜青禾说:“外头人未必听,但咱自己先不能糊。”
陆砺川站在一旁。
他没有替她说一句经营话。
等姜青禾说完,他才开口:“身份边界要写得更清。不能让人把家属院互助说成部队经营。”
姜青禾点头。
“这句我写进公告。”
张干事看了陆砺川一眼,又看姜青禾。
“对。公开写,不扩大到院外,不借部队名义,不强买强卖,供销社主导试摆。”
周小兰立刻拿木板。
“我写。”
她写到“供销社主导试摆”时,许营业员来了。
她撑着伞,裤脚湿透,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来晚了。”
姜青禾迎上去。
许营业员把纸递给张干事。
“供销社说明。柜角试摆由供销社留半柜位置,试收鹰嘴坡来源清楚的干货,按供销社柜台记录售卖。试摆期间由供销社营业员监管,卖款暂记公账用途,三天后看稳定性。”
院里人全都松了口气。
张干事看完,神色也缓了。
“这说明来得及时。”
许营业员擦了把脸上的雨。
“我来之前,杜主任还说了一句。你们要是怕举报撤柜角,供销社这边就不敢再碰山货。你们若能把账立住,后头才有继续谈的可能。”
姜青禾心头一动,却没有让喜色露出来。
“继续谈”这三个字,比今天多卖几包都重。
她问:“谈什么?”
许营业员说:“现在只说观察。别急。”
姜青禾点头。
“不急。”
可她心里已经记下。
互助饭桌若要走远,柜角只是门缝。
门缝后面,才可能有真正的联营。
许营业员看向姜青禾。
“杜主任让人带话,只要来源清楚、账目透明,可以继续观察。但你们别扩太快。”
姜青禾点头。
“我们缩批量。”
孙秀梅忍不住:“还缩?好不容易卖出去。”
姜青禾看她。
“现在不是抢钱的时候,是过关的时候。”
这话把孙秀梅堵住了。
马会英接过来:“小批稳过三天,比一天卖光强。”
李翠也点头。
周小兰把新公告写完,念给大家听。
“第一,互助饭桌仅限家属院院内。第二,供销社柜角由供销社试摆,不借部队名义。第三,卖款先入公账补本金,不私人分红。第四,来源、重量、等级、损耗每日公示。第五,不强买,不强卖,不扩大。”
张干事听完,说:“再加一条,接受核查。”
姜青禾说:“加。”
周小兰写完后,姜青禾让院里每家派一个人过来看。
“看懂再按手印。不懂就问。”
孙秀梅第一个上前。
“俺按。俺就问一句,以后谁家私下拿货去镇上卖,算不算坏规矩?”
姜青禾点头。
“算。柜角试摆是公账,不是私人拿货。谁私下拿鹰嘴坡名头卖,取消抵扣,补回损耗。”
孙秀梅满意了。
“这条也写。”
姜青禾看她一眼。
“写。”
孙秀梅咧嘴:“俺现在也会补规矩了。”
院里人这回真笑了。
周小兰写上。
公告贴出去时,院门外果然有人探头。
灰布帽子那人又来了。
他看完公告,转身就跑。
孙秀梅要追,被姜青禾拦住。
“让他看。”
“他肯定回去报信!”
“就是给他看的。”
姜青禾把浆糊碗放下。
“咱们明着写,他回去也只能照着报。胡三炮想用举报吓撤柜角,那咱就把边界写到他眼皮底下。”
张干事点头。
“这个办法稳。”
他又补了一句:“我会把公告抄一份留档。以后再有举报,先对公告核。”
这句话让院里人的心又落下一截。
姜青禾向他道谢。
张干事摆手:“少谢,多把账写清。你们账清,我也好说话。”
公告贴好后,姜青禾又让周小兰把它誊到纸上,压进账本。
“木板会被雨打,纸也可能被人撕。账本里必须有一份。”
周小兰边写边问:“要不要给供销社一份?”
“要。”
许营业员立刻接话:“我带回去,贴柜台后头。以后有人说柜角乱,我直接让他看。”
孙秀梅眼睛亮了。
“那胡三炮的人去闹,不就先撞到这张纸?”
姜青禾点头。
“对。他越闹,越显得我们规矩在前。”
这句话让院里人心气都变了。
刚才举报信压下来时,大家想的是躲。
现在公告一贴,供销社一留档,张干事一抄存,躲就变成了站。
站得明白,心里才不虚。
陆砺川看了姜青禾一眼。
她站在公告前,袖口卷着,手上还有浆糊。
昨夜说怕的人是她。
今天把所有怕都拆成条款的人,也是她。
他心口很满,却只说:“我去看院门。”
姜青禾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轻声应:“好。”
傍晚,饭桌照开。
今天菜不多,只有酸笋汤、炒土豆和一小碟辣菌碎。
可大家吃得比前几天踏实。
因为公告贴着,本金盒锁着,柜角也没撤。
饭后,姜青禾刚把碗筷收好,院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这个敲法很急,却不敢用力。
陆砺川已经站到门边。
门外的人压着声音。
“青禾,是我。”
姜青禾听出来了。
姜红梅。
门开了一条缝。
姜红梅站在雨里,脸上全是泥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红布包。
“胡三炮逼陈家写转嫁书。”
她牙齿都在打颤。
“他们要把姜家欠债,重新压到你头上。”
院里刚贴好的公告还在墙上。
纸边被雨风吹得发响。
姜青禾看着姜红梅怀里的红布包,立刻明白。
举报只是明面上的刀。
换亲旧债,才是他们一直藏着的绳。
陆砺川把门开大了些,却没有让姜红梅直接进屋。
“雨棚下说。”
姜青禾看向他。
他只回了她一个很轻的眼神。
不是替她拿主意。
是替她守边界。
姜青禾把账本抱起来,转身往雨棚走。
刚贴好的公告还没干。
新的证据,已经追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