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上班没几天,傻柱就给她推回来一辆自行车。
永久牌,二六的,崭新的。
傻柱把车支在当院,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链条上膏了油,车铃按得叮铃铃响,惊得院里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窜出去老远。
棒梗领着槐花和小当围过来看,棒梗伸手想摸车座子,被傻柱一巴掌拍开:“去去去,摸坏了你给我赔?”
杨大伟到水池接水,看见何雨水正蹲在水池边擦车圈,拿块破布蘸着肥皂水,擦得仔仔细细。
“你哥给你买的?”
“嗯。”何雨水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全新的,永久牌。我哥说上班了不能老走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钱是我嫂子出的。我哥那点工资,自己抽烟都不够。”
杨大伟点了点头。
赵桂兰跟易中海离婚的时候分了不少家当,这事院里人都知道。
傻柱娶了她,日子比以前松快多了,至少能给妹妹买辆新车了。
“好好骑,别摔了。”
何雨水抿嘴一笑,低头继续擦车圈。
过了几天,一个下午,杨大伟正在办公室批文件,门上响了两下。
“进来。”
何雨水推门进来,穿着厂里新发的蓝布工作服,袖子长了一点,往上卷了两道。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在背后勾着,脚尖蹭了蹭地板。
“大伟哥,有个事。”
杨大伟把钢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
财务科在楼下,她平时不怎么上来的。
“什么事。”
何雨水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搁在桌沿上。“我想去找我爸。保定那边。我都工作了,应该去看看他。”
杨大伟没有马上接话。
何大清的事他听院里人提过,傻柱和何雨水的亲爹,当年跟寡妇跑了,把两个孩子扔在院里,这么多年没回来过。
傻柱从来不提这个爹,谁提跟谁急。
何雨水那时候还小,对她爹的印象怕是也模糊。
但她现在工作了,想去找,是她的心结。
他看了看窗外。
七月下午的太阳正毒,照得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发蔫。
明天是礼拜天。
“明天吧。正好是礼拜天,我陪你去。”他把钢笔帽拧上,搁在文件旁边,“今天咱们把介绍信开好。去保定可不近,坐火车得大半天,当天回不来。没有介绍信,连招待所都住不了。”
何雨水愣了一下。“大伟哥,你工作忙,我自己能行——”
“保定你认识吗?下了火车往哪儿走你知道吗?你爸住哪儿你打听过没?”杨大伟一条一条问,语气不重,但每条都戳在要害上。
何雨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行了。下班之前我去找厂办开介绍信。你回去跟你哥说一声,就说厂里安排出差,别提保定的事。”他顿了顿,“你哥那脾气,要是知道你去找你爸,怕是得炸。”
何雨水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大伟哥,谢谢你。”
杨大伟摆了摆手。门轻轻合上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内线,让刘秘书去厂办盖两张空白介绍信,明天他跟财务科何雨水同志去保定出差,当天回不来,需要住一晚。
他把“出差”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介绍信上就这么写。
第二天天刚亮,两个人约好在胡同口碰头。
何雨水推着傻柱买的那辆永久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兜,里头鼓鼓囊囊的——几包点心和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印着“麦乳精”三个字。
她自己买的,还是赵桂兰帮她准备的,他没问。
两个人骑到火车站,存了车,去窗口买票。
保定不算远,但绿皮火车站站停,晃荡到那儿也得大半天。
站台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挤,扛麻袋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空气里混着煤烟和鸡粪味。
上车找了两个靠窗的座位。何雨水靠窗坐,把布兜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火车咣当一声动了,站台往后退,北京的城墙和灰瓦房慢慢被车窗框住,又慢慢滑出去。
她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丰台才转过头来。
“大伟哥,我爸长什么样,我都记不太清了。”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座位上那个打呼噜的老头。“见了就知道了。”
何雨水把布兜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铁盒子上。窗外是大片的玉米地,七月的玉米还没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一层一层往远处滚。
“他要是……不认我怎么办。”
杨大伟转过头看她。她没哭,但眼眶有点红,手指头抠着铁盒子的边缘,抠得铁皮吱吱响。
“你带着介绍信呢。你是以红星制药厂财务科正式职工的身份来看他的,不是去求他。”他顿了顿,“他要是不认,那是他的事。你来了,你做到了,就行了。”
何雨水把铁盒子抠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窗外玉米地退到了远处,火车开始减速,一个灰扑扑的小站台从窗外滑进来,站名牌写着“涿州”。
车厢里有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往下拽包,有人喊“借过借过”,火车停了,又动了。
过了徐水,空气开始变干。
远处能看见太行山的轮廓,蓝灰蓝灰的,在天边趴着。
“保定到了。”列车员在车厢那头喊了一嗓子。
何雨水站起来,把布兜抱在怀里。
杨大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
“走吧。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