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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搬楼房

    七月上旬,第二次分房名单贴出来了。

    厂办公楼下头的布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杨大伟挤进去的时候,李秀荷的名字已经被人用指头戳了好几遍。

    她排在靠前的位置,分了一套二楼的二居室。

    杨大伟也在名单上,同一栋楼,三楼,跟大哥大嫂楼上楼下。

    李秀兰排在年底那拨,这回也没她。

    搬家那天是个星期日,厂里派了辆老解放卡车。

    大哥杨大刚天没亮就从倒座房里往外搬东西,棉被、锅碗瓢盆、椅子、缝纫机,一件一件码在院门口。

    大嫂抱着杨东方站在旁边指挥:“那个箱子别压被子,里头是碗!”杨东方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指着卡车喊“车车”,口水滴在大嫂肩膀上。

    厂里来帮忙的人不少。

    都是平时在厂里打过照面的,今天也来了。

    不管什么意图,人家出了力,杨大伟心里有数。

    他提前买了两条大前门,拆开,一人一盒。

    搬了两趟。

    头一趟拉家具和大件,第二趟拉零碎锅碗瓢盆。

    新楼房在厂区北头,红砖墙,楼道里飘着一股石灰和油漆的味儿。

    窗户是新装的,玻璃上还贴着报纸。

    大哥大嫂住二楼,父母住三楼。

    大嫂抱着杨东方挨个屋看了一遍,推开厨房门,摸了摸灶台,回头跟大哥说这儿能摆下两张桌子。

    大哥站在窗户边上,手插在裤兜里,眼角有点红。

    杨大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房子,比以前倒座房强太多了。

    夏天不漏雨,冬天不漏风,孩子不用跟他们挤一张床了。

    住倒座房住得腰都弯了,总算搬出来了。

    杨大伟站在楼道里,看着大嫂怀里的杨东方。

    那小子还不知道搬家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跑得欢,两条小短腿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回声在楼道里弹来弹去。

    他心想,这小东西以后不会记得四合院了。

    他的童年记忆里,会是这个红砖楼房。

    中午吃完饭,杨大伟开始挪自己的东西。

    他和李秀兰原本就住在东跨院,只是从配房搬到正屋。

    他搬进东屋,李秀兰搬进西屋。

    他把自己的铺盖卷抱过来,搁在木板床上。

    李秀兰也把自己的被褥和衣服搬进了西屋,还搬了一盆君子兰,搁在西屋窗台上。

    搬完已经快傍晚了。

    杨大伟坐在东屋门槛上,拿袖子抹了一把汗。

    衬衫后背湿透了,贴着皮肉,黏糊糊的。胳膊和腿都在发酸,手指头搬家具搬得有点抖。

    东跨院里很安静,西斜的日头照在青砖墙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李秀兰从西屋出来,换了件碎花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她也累了一天,头发有点散,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侧。她靠在门框上,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我去下面条吧。大家都累了。”

    杨大伟点了点头。她转身进了厨房。

    李秀兰烧了一锅水,等水开了把挂面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又从坛子里舀了一勺猪油,切了葱花,在碗底铺了薄薄一层盐。

    面条捞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猪油在碗底化开,葱花的香味窜上来。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面。

    风吹得碗里的热气往一边倒。面条煮得有点软,猪油很香,葱花被热汤一烫,甜丝丝的。

    杨大伟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抬起头,发现李秀兰正看着他,筷子停在嘴边。

    “看什么,吃面。”他说。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条,嚼了嚼,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面,杨大伟在东跨院的水池边冲了个澡。

    凉水从搪瓷盆里泼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带走一天的汗和灰。

    他把湿头发往后一撸,换上一条干净的大短裤,光着膀子回了东屋。

    屋里闷了一天,他把窗户推开半扇,晚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床上的凉席是竹篾编的,躺上去沙沙响。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门轻轻推开了。

    李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色的无袖短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锁骨。

    她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披在肩上,发尾滴着水,在肩头的布料上洇出两小团深色的印子。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搁着毛巾和香皂,大概也是刚从水池边洗完回来。

    她把搪瓷盆搁在墙角。

    走过来的时候,凉鞋踩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响了两声。

    杨大伟从凉席上坐起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顺着他的力道坐到床边。

    凉席沙沙响。

    窗外院墙外头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院里那棵槐树上,麻雀扑棱棱扇了几下翅膀。

    她的手指攥着凉席边缘,指节慢慢收紧,竹篾被她攥得吱了一声。

    晚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凉席上的竹篾轻轻颤动。

    她的另一只手在凉席上茫然地张开,悬在半空,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杨大伟的手覆上去,十指扣进她的指缝,把她的手压进了凉席里。

    竹篾硌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收拢,握紧了。

    槐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响了一阵。

    许久以后。

    凉席上的竹篾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温热。

    窗外那阵风过去了,槐树叶子安静下来,墙根底下的蛐蛐也不叫了。

    屋里只有两个人喘气的声音,一个粗些,一个细些,慢慢都平下来。

    李秀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她的头发散在凉席上,铺了一大片,发尾还是潮的,洇在竹篾缝隙里。

    那件无袖短衫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

    她没去拢,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感觉什么。

    她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身体还在这里、魂儿却飘远了的状态,像一个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的人,既不想说话,也不想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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