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从黑省转院运回来的时候,凌和平就是昏迷不醒的状态。
到现在五天了,还没醒来。
输血输了得有七八千毫升,相当于把他全身的血换了两遍。
可他现在看起来,还是毫无血色。
梁冰偷偷擦掉眼角的泪,转身去找主治大夫。
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副金丝眼镜,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
看见梁冰进来,他放下笔,眉头也是紧锁。
“他怎么样了?有好转吗?”
大夫推了推眼镜:“政委啊,我只能说命保住了。胸腔的刀伤没有伤及心脏,腹部的几刀也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上他在冰天雪地的环境里躺了太久,冻伤严重。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只能等了。”
梁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他现在能用什么药?有什么特效药?进口的也行,你写下来,我想办法。”
大夫看了他一眼,拿过本子,在上面写了几种药名和剂量:“这些药也就是有点帮助,不用强求。”
“我一定弄来。”
梁冰把本子收好,又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凌和平,转身下了楼。
回到吉普车里,他把车门关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如果和平醒不过来了,他该怎么告诉薇薇那丫头?
她还在等着跟他结婚呢。
都是自己的错,他就是把这条命赔了,也于事无补了。
他的肩膀开始抖,一下比一下厉害。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方向盘上,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砸了几下方向盘,喇叭被震得“呜呜”响了几声,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回荡。
终于,梁冰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痛哭起来。
。
1977年12月29日,这是每周齐薇薇跟小皮鞋约定见面交货的日子。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京市罩得严严实实。
风不大,可冷得刺骨,吸一口气,鼻毛都冻得发疼。
昨天下了一场薄雪,地上铺了白白的一层,不是那种厚实的积雪,只是薄薄的一层雪粒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底下还是硬邦邦的冻土。
胡同里没什么人,偶尔有麻雀从墙头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落几片雪沫子。
这几天,被跟踪的感觉似乎褪去了。
自从那天在供销社用镜子照出了那个中年男人,又跳上公交车把他甩掉之后,那种后脖颈被细针扎着的感觉就淡了。
齐薇薇出门送孩子上学,去菜市买菜,在胡同里走来走去,再也没有那种被人盯着的异样感。
她不知道是那人放弃了,还是梁冰做了什么安排,总之,她暂时松了口气。
自从认识了小皮鞋,齐宅的伙食水平蹭蹭地往上涨。
那小子果然有路子。
第一周,他照着齐薇薇开出的单子,拎来了五斤排骨、三斤五花肉、两只母鸡、一条草鱼、两斤绿豆芽、两斤炸丝糕、十个苹果。
东西码在吉普车后座上,一样不少,称头还都多出那么一点。
齐薇薇算了算,比黑市上的零卖,的确便宜了一成有余。
第二周,他又带来了羊肉、牛腱子、两只兔子、一兜子冻柿子,还有一包干蘑菇。
第三周,他甚至搞来了一斤活虾,用湿布裹着,装在铁皮桶里,到了齐宅还活蹦乱跳的。
齐薇薇再也不顾忌邻居说闲话了。
她就是要让丹丹茜茜每顿饭都吃大米白面,每顿饭都有肉吃。
早上蒸白面馒头,中午炖排骨或者红烧肉,晚上炒个肉丝或者做个肉汤。
丹丹和茜茜的脸蛋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茜茜原来那点还有些发黄的头发现在乌黑油亮,丹丹开始抽条的瘦条条的身板,也结实了许多。
邻居们谁有意见,可以参考李大妈的结局。
经过程大妈的宣传,现在胡同里的大妈们见了齐薇薇,都有点谦卑了。
程大妈那张嘴,比公社的大喇叭还厉害,没几天就把李大妈的事传遍了整条胡同。
当然,传出去的版本跟实际情况不太一样。
程大妈说的是——李大妈造谣生事,被工业部派人处理了,连户口都迁到南郊去了。
这个说法半真半假,但效果极好。
胡同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大妈们一下子都老实了,见了齐薇薇主动打招呼,笑得满脸褶子,谁也不敢再在背后嘀咕她“不坐班还拿工资”的事。
都知道她是又不用坐班了,但依然是工业部的研究室主任。
都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两个闺女,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都知道她爷爷是轧钢厂的老厂长,她爸是火车司机,她妈是供销社的采购科长。
都知道她家兄弟姐妹多,个个都有出息。
当然,实际情况不是这样。
齐薇薇已经递了半年的病假条,工业部的门好久没进了。
可齐薇薇没有制止这种对她有利的谣言传播。
有时候,流言比真相有用得多。
这天早上,她把丹丹和茜茜送出门,二姐齐玲玲骑车子送走了。
她自己揣着钱和票,挎着奶奶那个大菜篮子,开车去了高帽胡同。
先去黑市逛了一圈——黑市还是老样子,但有时候,也有小皮鞋搞不到的好货。
上礼拜,她就给凌和平淘了一块欧米茄的男表,还是双日历的。
又是高颧骨三角眼的大妈守在胡同口,收了齐薇薇两毛钱,侧身让她进去。
操场墙根儿下照例蹲着一圈人,面前的油毡上摆着各色货物。
齐薇薇转了一圈——今天没什么好货。
她略微失望地离开了黑市,回到了一条胡同外,她跟小皮鞋约定停车的地方。
小皮鞋今天穿了一件更破的棉猴,袖口的棉花都露出来了,可脚上那双小皮鞋依然擦得锃亮。
他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用红丝线扎着,看着挺讲究。
看见齐薇薇,他迎上来,把网兜递过去。
“大姐姐,今天除了约好的东西,还有稀罕货。你要吗?”
齐薇薇接过网兜,打开纸盒一看,愣住了。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淡黄色的干制品,形状圆滚滚的,比铜钱大一圈,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纹路。
她拿起来一个凑近闻了闻,一股鲜甜的海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元贝?”
小皮鞋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特供的。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反正货到了我手上,我就想着给大姐姐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