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走近细看。
中年人带着讨好的笑容,掀开盆子的盖布。
一盆绿豆芽,一盆黄豆芽。
豆芽都是白生生的,根根挺拔,一看就是精心发的。
这是冬天难得的新鲜菜。
不便宜,但齐薇薇大手一挥,包圆了。
她还买到了比国营副食品商店放了多一倍青红丝的炸丝糕。
卖点心的老太太面前摆着几个油纸包,打开来,丝糕切得方方正正,上面红红绿绿的点缀着青红丝和糖蜜饯,比国营店的货色大方得多。
齐薇薇各买了两斤,连点心匣子一起,也包圆了。
老太太见她爽快,又多塞了两块糖蜜枣进去。
最后还买了十个大苹果。
苹果红彤彤的,个头匀称,是正宗的国光,咬一口脆甜。
卖苹果的是个中年妇女,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筐苹果,用棉被盖着保温。
齐薇薇挑了十个最大的,付了钱。
小跟班吭哧吭哧地跟着她,两只手拎满了东西,脖子上还挂着两串用草绳穿起来的苹果,肩膀上甩着那包排骨,腰弯得像只虾米。
他把所有东西帮她送到吉普车上,一样一样码在后座和后备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忙完了,他站在车旁边,喘着粗气,眼睛亮亮地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大姐姐,你是当兵的啊?”
齐薇薇不置可否:“喔。”
小跟班羡慕极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车门上摸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像被烫着了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在泥地上蹭了蹭鞋底,又把两只脚并齐了。
“大姐姐,我有路子。你要是家里一直要肉,我可以给你定期送,价钱比零卖还低一成!”
齐薇薇来了兴趣。
她靠在车门上,打量着这小子。
十五六岁,能在黑市上混,有胆量搭讪大主顾,还会算账,是个机灵人。
“行啊。那就下周这个时间,在这儿见。你照着今天我买的东西,给我捎一份来。肉,菜,点心水果都要,只要是好的。对了,你叫什么?”
小跟班把胸脯挺了挺,一本正经地说:“我叫小皮鞋。”
齐薇薇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人叫这种名字的?”
她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那小子脚上,的确穿着一双皮鞋。
黑亮亮的,鞋头尖尖的,确实是一双小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皮鞋的款式旧了,鞋面上有细细的折痕,但保养得极好,鞋油打得均匀,连鞋底边缘的缝线都刷得干干净净。
穿在他那双冻裂了口的脚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讲究。
齐薇薇摇摇头,发动车子离开了。
小皮鞋还在后面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艳羡地看着吉普车尾灯消失在胡同口。
车开出去没多远,齐薇薇忽然想到了唐耀宗和唐耀祖过生日的时候。
唐耀宗的生日,想来应该比12月8号早两天,是12月6号。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在她生丹丹前两天,唐甜甜生了“死胎”。
那时候她还躺在齐宅的床上苦熬,肚子一阵一阵地疼,唐爱军“加班”,彻夜不回来。早上带着凉气,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满脸心疼。
她哪里知道,唐甜甜两天前生下的不是死胎,而是唐耀宗。
而她的丹丹,生下来就被抱走了,送去了鲁省乡下。
……
唐耀宗一直以来都是按12月8号过的生日。
唐爱军说,不要顾及甜甜伤心,小孩子要好好过生日才能长得好。
她那时候还觉得唐爱军体贴,知道疼人。
现在想来,真是个猪狗不如的王八蛋!
她又想起唐耀宗那挑三拣四的样子。
吃肉就罢了,只吃排骨最好的小排,大排小排分得清清楚楚,其他的肉碰都不碰。
吃豆芽呢,只吃尖尖,要齐薇薇一颗颗用手掐断再炒,每掐一盘豆芽,她手指头都要肿好几天。
如果发现一个豆芽头,唐耀宗一准儿蹬着腿哭闹,把碗摔在地上,汤汁溅得满墙都是。
唐爱军就在旁边看着,笑眯眯地说:“孩子还小,不懂事,薇薇,你辛苦了,他长大了就知道孝顺你了。”
孙喜娣也帮腔,说:“小孩子嘛,都这样,你当妈的,给我耐心点!”
唐耀祖也有样学样,总之,俩小畜生的生日,总过得鸡飞狗跳的。
有一年,她忙了一整天,做了一桌子菜,唐耀祖嫌长寿面上卧的鸡蛋不是真正的双黄蛋,而是两只鸡蛋打在一起了,还能分离,就直接把碗掀翻在地,坐在地上嚎了两个钟头。
唐爱军和唐甜甜在旁边哄着,一口一个“小祖宗”,一口一个“都是你妈不好,你妈太懒了,不多跑几家菜市,才没有买到双黄蛋”。
而她的丹丹和茜茜,在唐耀宗和唐耀祖作妖的时候,正在谢裁缝家受苦,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更别提过生日了。
齐薇薇抹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扶着方向盘,把头埋在胳膊上,肩膀抖了一会儿。
然后她直起身来,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脸,拿袖子把眼角擦干净。
车后座和后座堆满了采买的东西,排骨、猪肉、鸡鸭兔子、牛羊肉、豆芽、丝糕、蜜饯、苹果。
满满当当的。
以后不会了。
她发动车子,带着满腔的暖意,往齐宅开去。
闻素美跟陈红霞已经在厨房忙起来了。
院子里飘着猪油的香气,混着葱花炝锅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陈红霞系着围裙,正在案板上切菜,刀工利落,切出来的土豆丝细得能穿针。
她快退休了,现在不太出差了,但在写一本工作笔记,准备留给三姐还有未来的采购员。
这本工作笔记,是有可能公费出版的,妈妈极为上心,每天晚上在灯下写到很晚,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
齐薇薇没说,供销社这种采购方式很快就要被取代了。
毕竟这是妈妈毕生热爱的事业,她反而认认真真地看妈妈的稿子,提了不少有价值的意见。
陈红霞一开始还嫌她多嘴,后来发现女儿提的意见条条在点子上,就虚心起来,母女俩每次见面,讨论这本工作笔记就要一两个钟头。
齐畴正在跟齐达友下棋。
他特意调了班,就为了给丹丹过生日。
爸爸养了这么久,脸色白回来一些,冻伤的疤痕也淡了。
据说妈妈每天拿仙人掌捣碎了给爸爸敷脸,敷了几个月,那几块紫红的冻伤斑终于褪成了浅粉色。
齐畴这会儿坐在小板凳上,棋盘摆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个棋子,眉头拧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