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树挪死人挪活，樊大姐到了京市，日子反而好了起来。
她有力气，就当力工，认准了。
当了三年了，早积攒了不少老客户。
谁家搬家，谁家盖房，谁家娶媳妇要大扫除，都来找她。
她干活儿不惜力，价钱也公道，从不挑肥拣瘦。
她闺女也命苦，生了俩儿子，但因为赌鬼爹把钱都拿走了，胎里不足，下地后又没有好好加强营养，都病怏怏的，隔三差五地抓药。
每个月，药钱就是一大笔支出。
齐薇薇想起那天长脸妇女跪在地上说“我家老幺还等着今天的工钱买药呢”，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就散了。
都是苦命人。
齐薇薇又问那长脸妇女的事。
樊大姐说，长脸妇女跟她其实不是很熟，就是在桥头等活儿的时候认识的。
那人有个毛病，逢人就推销唐爱军。
说小唐这人识字，是个文化人，干活儿仔细，还会疼人。
樊大姐当时也是贪心，想多揽一份活儿，就把人叫来了。
不过，自从上次被齐薇薇赶走，长脸就跟唐爱军彻底掰了。
窝棚那一片的人，都知道唐爱军这人刑克别人了。
唐爱军当晚就被长脸从她的窝棚里赶走了，不知所踪。
齐薇薇对自己看人眼光的怀疑消失了。
毕竟唐爱军这种人，谁沾上他都得脱一层皮。
长脸总算清醒了。
她最担心的是樊大姐跟长脸纠缠不清，如今也放下心来。
随后，她不动声色，请梁冰帮忙查了查樊大姐乡下和女儿的事，发现都属实。
樊大姐的男人确实死了，儿子确实淹死了，女儿确实嫁在京市，女婿确实判了死刑。
梁冰在电话里说，这大姐命苦，人倒是本分，派出所还有她见义勇为的记录，她曾经在冬天救过一个掉冰窟窿的孩子。
齐薇薇彻底放心了。
等她从钟厂长那里添置的新家具都进了屋，樊大姐再来干活儿时，齐薇薇才开口：
“樊大姐，我想请你到这个新院子里来做住家保姆。”
樊大姐正蹲在地上擦踢脚线，闻言抬起头，手里的抹布还攥着，愣愣地看着齐薇薇。
“每月五十元。”齐薇薇说，“一年给你涨两元钱。你干得好，年底另有红包。”
樊大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五十元。
她在桥头当力工，有一天没一天的，赶上齐薇薇这种菩萨东家，肯出一天两块钱，活计还轻省，但一年半载也遇不到几个。一般一个月能接满10天活儿，都烧了高香了。而且很多人一天只肯出五毛一块的，甚至活计干完了，还要挑毛病，扣除一两毛的。
她一个月也就十几元的收入。
还得管自己吃喝，刮风下雨出不了工就没钱。
而齐薇薇告诉她，她给出的待遇是五十元的住家工，管吃管住，还涨工钱。
这比很多正式工的工资都高了。
樊大姐几乎是喜出望外了。
抹布往地上一丢，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冲着齐薇薇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额头磕在刚擦净的青砖地上，闷闷地响。
齐薇薇赶紧避开，弯腰去扶她：“樊大姐，你起来，别这样。”
樊大姐被她拉起来，满脸是泪，鼻涕挂在唇边也顾不上擦。
她攥着齐薇薇的手，指头粗糙得像砂纸：“东家，你就是我家的救世主啊！你是活菩萨啊！你会有好报的！我樊大花这辈子没遇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齐薇薇等她哭完了，才把要做的事交代清楚。
她要做的工作很繁重：每天要做三顿饭，还有打扫前中后三个院子的卫生，每周拆洗一次被褥，平时洗全家的衣服。
说到这里，齐薇薇顿了一下，告诉她家里有洗衣机。
“洗衣机？”樊大姐茫然地眨眨眼，“啥是洗衣机？”
齐薇薇解释了半天。
樊大姐最后听懂了，一拍大腿：“那不就等于我啥活儿都没干吗？衣服往机器里一扔，扭一下按钮，等着，然后就洗出来了？东家，让我多干些活儿吧，不然这钱我拿着不安心啊！”
齐薇薇笑了：“这些事说起来不难，可干到位了，你一天估计得七八个小时闲不下来。三个院子，光扫地拖地就得两个钟头。被褥拆洗，两台洗衣机一起转也得半天。做饭，你总不能顿顿一样的饭，还得变着花样。这些加起来，不比你在桥头扛大包轻松。”
樊大姐把胸脯拍得咚咚响：“东家，我一定好好干！你放心，我樊大花别的本事没有，力气和良心都有！”
齐薇薇直接付了她第一个月的工钱，让她明天就搬进来，每天把房子打扫干净。
樊大姐拿着那五张十元的大团结，手抖得差点掉地上。
她揣进怀里，又掏出来，又揣进去，最后拿别针在贴身衣服上别了个结结实实。
过了几天，见她靠谱，齐薇薇索性把采购日用品的活计也交给了她。
樊大姐认识一点字，歪歪扭扭地记账，今天买了二斤盐，三毛；明天买了五十斤蜂窝煤，十五；后天换了一把笤帚，四毛。
齐薇薇细看了账本，她一分钱都没有贪污。
有几毛钱的零头对不上，樊大姐自己拿工钱垫了，账本上还注了小字：“零头我补的，不用报。”
齐薇薇又把暂存在京郊部队凌和平小院里的、吕却斋让她“保管”的唱片机和唱片、那箱书拉了回来。
樊大姐小心翼翼地，拿软布把唱片一张一张擦干净，按齐薇薇的意思，唱片机搁在堂屋正屋的条案上，唱片码在旁边的玻璃柜里，书整整齐齐地排在书架上。
她擦那些书的时候，连书脊上的灰都用毛笔尖一点一点扫出来，生怕弄坏了。
这边的事安排好了，齐薇薇就剩等凌和平回来了。
这次和平哥出任务真够久的。
十一月初走的，现在马上十二月了，还没回来。
齐薇薇算了算日子，二十九天了。
她想到前世看的那些电影电视剧，常常在主人公出最后一个任务的时候出现纰漏，心里猛地一揪。
又马上呸呸呸几声，把自己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给梁冰打了好几次电话，梁冰却一直说目前还没接到任何消息。
还告诉她，这个任务单程路上就要走小半个月，是正常情况，让她别自己吓自己。
齐薇薇放下心来，继续焦急地等。
她给凌和平做了两身新衣服，从里到外地新。
棉袄、棉裤、衬衣、衬裤，还有外面罩的蓝布中山装和一件灰呢子大衣。
自己也是，从里到外，新崭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