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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苦命

    夫妻一场。

    这样的词,让齐薇薇再次反胃。

    齐薇薇迎着唐爱军的目光,高声道:“夫妻一场?你跟你表妹通奸,生了两个儿子,让我养到大的五岁、小的三岁。这事你还要我在你的新‘朋友’面前宣扬一下吗?”

    长脸的中年妇女瞪大了眼睛,下巴都要脱臼了:“什么?居然有这种事?”

    唐爱军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几次嘴,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嘶哑:

    “我都说了我错了,你还要怎么样?反正你这辈子也不要我了,我也成了这个鬼样子了,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行吗?”

    “是你自己晃到我眼前的!”

    齐薇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她指着大门的方向,手指直直地戳在冷空气里,“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你出现在我面前,就像苍蝇一样,让我恶心!你还要我放过你?唐爱军,你告诉我,凭什么?”

    唐爱军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凹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光:“齐薇薇!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大的院子?还不是我爸埋在……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一口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拿了我爸的钱,我都不追究了,有必要这么对我赶尽杀绝吗?”

    齐薇薇看着他咳嗽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让她着迷,让她不惜下跪求家里妥协,让她把爷爷奶奶赶出齐宅,让她把哥哥姐姐们一个一个推入火坑。

    如今再看,浑浊、凹陷、布满红血丝,像两口干涸的废井。

    “你说得对。”齐薇薇一字一字地说,声音清晰得像冰凌断裂,“你不死,我心里就不能畅快。”

    唐爱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松开撑着膝盖的手,直起腰来。

    那张瘦削的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干净了,只剩下灰白的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破解放鞋的鞋底踩在青砖上的薄冰上,打了个趔趄,他伸手想去扶门框,手抓空了,整个人歪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

    他站定了。

    那双凹陷的眼睛,看了齐薇薇最后一眼。

    这一眼很长,长得像过了半辈子。

    里面有恨,有悔,有不甘,有贪恋,有齐薇薇看不懂也不愿意看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外走。

    破棉袄的后襟上沾着一块泥,随着他的脚步一颤一颤。

    长脸的中年妇女见他走远了,才像被鬼撵一样跑出了院子。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齐薇薇站在原地。

    中院的两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轻轻摇晃。

    长痦子的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东家……梯子……”

    齐薇薇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我去拿。你把房顶的灰扫了,下午把西厢的窗子也擦出来。”

    她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瞬。

    远处隐隐传来唐爱军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渐渐远了。

    她拉开门闩,走到胡同里。

    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

    门锁上那个打了孔的肥皂盒,安安静静地扣在门环上。

    她伸手摸了摸棉袄内侧那个口袋,丹丹给她的三块零七分钱还在,被她一路的体温捂得暖暖的。

    齐薇薇心头涌上一点暖意,她转身走向吉普车。

    。

    一周后,新院子焕然一新。

    窗明几净,地面一尘不染。

    所有古董家具,都被长痦子的中年妇女擦得闪闪发亮。

    那台老式的架子床,雕花板上的积年污垢被一点点剔出来,露出底下的黄杨木本色,花纹里的蝙蝠和缠枝莲纹清清楚楚。

    八仙桌的桌面被她用桐油擦了三遍,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连太师椅扶手上的包浆都被她小心地保留下来,只把缝隙里的灰剔了,拿软布蹭了又蹭。

    她自己从家里拿来的桐油,还说不用报账,干活儿总得用些材料,哪能都让东家出。

    齐薇薇冷眼看着。

    这人干活儿的确卖力。

    她之前之所以把唐爱军叫来擦屋顶,也是想把活儿干好,毕竟三米高的房顶,她一个人踩着桌子摞板凳够不着,又不敢上去,怕摔了耽误工期。

    也不能怪她,虽然是好心办坏事。

    因为一个人干活儿,多用了一天,但干得更细致了。

    内院的台阶缝里长的青苔,她用铲子一点一点刮掉;

    月亮门顶上的瓦当,她搬了梯子上去,一片一片擦干净;

    连门环底下的铜托,都拿牙膏擦出了黄铜本色。

    她踩在梯子上也不怕,两只脚稳稳地卡在梯子横杠上,一只手扶着屋檐,一只手拿扫帚够高处的蜘蛛网,灵活得很,不要人扶,也不要人在底下接着。

    齐薇薇有了长久用她的心思,就开始套话。

    齐薇薇从齐宅带了一壶热水来,休息的时候,她给俩人都倒了碗热水,自己坐在廊下的石阶上,随口问她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

    樊大姐捧着碗,先是不肯说,后来见齐薇薇态度平和,又想起那天唐爱军闹的那一出,东家没把她赶走,心里感激,就把自己的底细倒了个干净。

    她姓樊,京郊石县人。

    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长到十一岁,去河边游泳淹死了,那是她这辈子最疼的一根刺,提起来眼眶就红。

    女儿长得好看,嫁到了京市,生了两个儿子。

    然而,女婿不学好,把家里房子都赌输了,公公婆婆也气死了。

    樊大姐的男人死了以后,她一个人在农村,村里风言风语的,说她命硬克子克夫,她待不下去。

    就在这时,女儿写信回来说女婿杀了人,判了死刑了,她一个人带俩孩子过不下去了,让她来京市帮衬。

    她就来了,婆家的亲戚们,都没允许她把厚的被褥带出村。

    樊大姐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齐薇薇看见她握着碗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天底下的苦命人,何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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