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萌萌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她的肩膀猛地一僵，背对着苏晓，一动不动地停了整整两秒。
然后她慢慢扭过头来，头发蹭着枕头发出细碎的声响，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苏晓的眼睛还闭着。
吴萌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你刚才说什么？”
苏晓没回应。
吴萌萌又看了他一会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他梦里说了什么胡话。
她慢慢转回去，肩膀正要重新放下来，苏晓翻了个身。
他翻得很重，整个人滚了大半圈，手臂砸在床垫上，嘴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唧。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的，目光涣散，明显“没醒”。
“嗯……”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像在找什么。
吴萌萌又转回来看着他。
苏晓眯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转过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像是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床头灯下亮得刺眼。
“萌萌？”他的声音又哑又含糊，拖着尾音，一听就是醉的。
吴萌萌没说话，看着他。
苏晓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撑到一半胳膊一软，整个人又栽回枕头上。
他栽下去之后就没有再撑了，就着那个歪着的姿势，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走。”
“我没走。”吴萌萌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
苏晓从枕头里把脸转出来，侧着脸看她。
他看着看着，眼眶里的那层水光越来越浓，然后聚成了两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滚到枕头上，洇出两个小圆点。
吴萌萌愣住了。
她认识苏晓太久了。
从十五岁到现在，她见过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见过他凶巴巴的样子，见过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见过他耍无赖的样子。
可她从没见过他哭。
一次都没有。
苏晓的眼泪掉下来之后，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侧着脸看着她，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滑过鼻梁，滑过脸颊，落在枕头上。
“萌萌。”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含糊得像含着一口水，“我对不起你。”
吴萌萌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是人。”
苏晓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里面，含含糊糊的，“我干那些事，我……我跟你闺蜜，我故意的，我气你。我知道你会生气，我还那么干。我不是人。”
他闷在枕头里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来，脸上的眼泪糊了一片，鼻尖也红了，整张脸湿漉漉的。
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的样子，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你骂我，你打我，都行。”
他伸手过来抓吴萌萌的手，抓了好几下才抓住，攥着不松，“你别不理我，你不理我，我难受。”
吴萌萌被他攥着手，整个人还愣着。
苏晓哭得越来越凶，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像个小孩子似的，鼻子抽着一抽一抽的。
他拿另一只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满脸泪痕地看着她。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不要我。”
吴萌萌看着他这副样子，嘴唇抖了一下。
她见过苏晓很多面，唯独这一面没见过。
这个人平时嘴硬得像块石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干，占了便宜还卖乖，把她气得跳脚他还在那儿笑。她从来没想过他哭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你……”吴萌萌开口，声音也有些发紧，“你别哭了。”
“我不。”
苏晓抽了一下鼻子，居然还带着几分耍赖的语气，可配上他那张哭得湿漉漉的脸，什么耍赖的劲儿都没了，只剩下可怜巴巴的，“我哭完了再停。”
吴萌萌被他这句话搞得想笑，可眼眶也跟着热起来了。
苏晓又往她那边蹭了蹭，攥着她的手晃了两下：“萌萌，你原谅我这一回，行不行？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我跟李琪什么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我保证。”
他一边说一边掉眼泪，那眼泪掉得又急又密，脸上湿得跟洗了脸似的：“你跟我说话了，你今晚跟我说话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跟我说话等了多少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你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
吴萌萌的眼眶终于也兜不住了，眼泪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现在知道睡不着了？”她说话带着鼻音，“我那几天怎么睡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苏晓哭着点头，“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吴萌萌愣了一下。
苏晓抽了抽鼻子，眼睛红通通地看着她：“你说你想买刀，你说你下不去手，你说你怕我疼。你还说……你想让我叫你老婆。”
吴萌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额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尺，声音又羞又怒：“你没睡着？你装的？”
苏晓不说话了，只是眼泪还在掉，鼻尖红通通的，嘴巴瘪了瘪。
“你刚才一直装睡？”吴萌萌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可看他那副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嗓门又矮下去了，“你……你故意骗我说话？”
苏晓抽了一下鼻子，小声嘟囔：“没故意。我本来快睡着了，你一直在说话，我就醒了。醒了又不敢睁眼，怕一睁眼你就不说了。”
吴萌萌盯着他看了两秒，牙咬得咯吱响。
“苏晓，你……”
“我错了。”他打断她，又开始哭，这次哭得比刚才还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别骂我。我难受。”
吴萌萌看着他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气没处撒了。
这个人，这个平时把她气哭了自己还笑嘻嘻的人，现在在她面前哭得像个三岁小孩。
她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啪的一声。
“你还有脸哭。”她红着眼睛瞪他，“你把我气哭的时候你怎么不哭？”
苏晓被拍了一下，也不躲，就让她拍。拍完了，他抬头看她，抽噎着说：“那你再拍两下，你拍完了就不气了。”
吴萌萌的手举起来，又落下去，这回没拍他脸，拍在他胳膊上。
“苏晓你混蛋。”
“嗯。”
“你王八蛋。”
“嗯。”
“你以后要是再跟李琪说话，我就……”
“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
吴萌萌看着他那副老实认罪的样子，眼泪还在掉，可脸上的表情终究没有那么生气了。
苏晓往她那边蹭了蹭，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老婆。”
吴萌萌整个人又是一僵。
“你别叫了。”
“老婆。”
“苏晓。”
“老婆老婆老婆。”
他一边叫一边往她怀里拱，吴萌萌被他拱得往后倒，推他的脑袋推不动，整个人被他压着躺在枕头上。
苏晓就趴在她肩膀旁边，脸埋在她脖子旁边，叫一声蹭一下，叫一声蹭一下，跟只赖皮的大狗似的。
吴萌萌被他蹭得浑身发痒，又气又笑，伸手去揪他耳朵：“你给我起来。”
苏晓不起来，埋在她脖子里闷闷地说：“不起来，起来了你又要走了。”
“我不走。”
“你骗人，你刚才就想走来着。”
“我没走。”
“那你躺好，别动。”
吴萌萌不揪他耳朵了，手放下来，搁在他后脑勺上。
苏晓安静下来了。
他趴在那儿，呼吸慢慢匀了些，眼泪也渐渐收了。
吴萌萌低头看他，他已经把眼睛闭上了，睫毛湿漉漉的，鼻尖红通通的，脸上那股哭劲还没完全退干净。
她看了好一会儿，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吴萌萌把脸别到旁边，声音很轻很轻：“你再叫一声。”
苏晓没抬头，闷在她脖子里，声音也含含糊糊的，可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