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吴萌萌架着苏晓往路边挪。
苏晓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脑袋歪在她肩膀旁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
吴萌萌拉开后座车门，把他往里塞。
苏晓往里一倒，整个人横在后座上，占了大半张椅子。
吴萌萌跟着坐进去，把他脑袋搬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冲前面的司机说了句：“师傅，浦滨工学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没多远，苏晓忽然翻了个身，脸朝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一把抓住了吴萌萌的手。
吴萌萌低头看他，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不回……不回学校。”
吴萌萌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苏晓的声音大了些：“我不回学校……我要住酒店。”
吴萌萌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他闭着眼，脸上泛着红，额头上一层薄汗，嘴唇动来动去的，看着是真醉得不轻。
“你喝成这样还住什么酒店？我送你回宿舍。”
“不回。”苏晓居然扭了两下，整个人在座椅上往下出溜，“宿舍有查寝的……我这样回去，明天全系都知道我喝醉了。丢人。”
吴萌萌被他扭得按不住，拿手去扶他脑袋，他又往另一边扭，嘴里嘟嘟囔囔：“住酒店……我自己出钱，不让你出。”
吴萌萌深吸了一口气。
前面的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这次那眼神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吴萌萌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脸微微热了一下，咬着牙低声说：“苏晓，你别闹了。”
苏晓不闹了。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腿侧，闷闷地说：“萌萌，我难受。”
吴萌萌低头看他，他缩在那儿，像一只喝多了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她叹了口气，冲司机说了句：“师傅，改个地方，这附近哪里有酒店。”
司机应了一声，变了个道。
车拐上另一条路，速度稍微快了些。
吴萌萌低头看了看苏晓，又抬起头冲司机说：“师傅，麻烦您开慢点，他喝醉了，太快了会想吐。”
司机嘴上说了句“好嘞”，可车子的速度没降多少，过一个坑的时候颠了一下，苏晓整个人被弹了一下，脑袋从吴萌萌腿上滑下来，差点掉到座位下面。
吴萌萌赶紧把他捞回来，整个人也火了。
“师傅，我跟您说了开慢点！您这开的是出租车还是过山车啊？”
司机被她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把车速降下来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不是赶时间嘛”。
吴萌萌把苏晓的脑袋重新搁回自己腿上，一只手护着他额头，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到了酒店门口，吴萌萌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把苏晓拽出来。
苏晓站不稳，整个人往她身上倒，她扛着他进了大堂，走到前台，掏出身份证拍在台面上。
“开一间房。”
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膀上挂着的那个明显喝醉了的男人，表情有些复杂。
吴萌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他喝多了，我是他女朋友，送他来休息的。”
前台小姐干笑了一下，把房卡递过来。
吴萌萌接过房卡，架着苏晓往电梯走。
进了房间，吴萌萌把他往床上一扔。
苏晓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吴萌萌站在床边，喘了两口气。
这一路折腾下来，她额头上也冒了一层薄汗。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着床上的苏晓。
他闭着眼，呼吸匀了，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嘴唇微微张着，安安静静的，跟刚才那个撒酒疯的人完全两个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的呼呼声。
吴萌萌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往门口走。
苏晓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眼睛差点睁开。
她走了？
真走了？
他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正在想要不要坐起来喊她，就听见脚步声又回来了。
吴萌萌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双一次性拖鞋和一条湿毛巾。
她走到床边，弯腰把苏晓的鞋脱了，一只一只摆好，又把自己的鞋也脱了，在床边并排放好。
苏晓感觉到床垫往下陷了一块，是她爬上来了。
她跪坐在他旁边，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
毛巾凉丝丝的，苏晓眼皮底下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忍住了。
吴萌萌把毛巾搁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他。
她的手伸过来，插进他额前的头发里，慢慢捋了两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顺着捋回来。
“喝醉了都这么不老实。”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烦死了。”
苏晓的眉心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吴萌萌的手指便落在那道皱痕上，轻轻揉了揉，把那点褶皱揉平了。
她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捧住了他的脸，把他的脑袋微微抬起来一点。
苏晓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甜味儿。
他没敢睁眼。
吴萌萌就这么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捏了捏他的脸蛋。
“苏晓。”她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以前说我不成熟，不懂事，我好像感觉到了。”
苏晓的呼吸放得更轻了。
“哪怕你一遍一遍气我，哪怕你做了一些对不起我的事情，”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鼻音，“可我还是像个笨蛋一样，一遍一遍爱着你。从始至终爱着你。”
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收回去，苏晓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深爱着那个十五岁闯进我生活的男孩。”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苏晓，我是不是很蠢？”
苏晓的心口像被人拿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可我就是这么一个又蠢又笨、不懂事、不成熟，”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断断续续的，“但偏偏执着爱着你的女人。”
她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手从他脸上缩回去，大概是去擦眼泪了。
安静了几秒，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哑哑的：“如果你跟我一样不懂事，不成熟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互相爱着彼此了……”
她没说完。
苏晓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闭着。
胸口那点被顶住的感觉变成了一整块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想睁眼，想伸手把她拉下来，想告诉她他不蠢，他听见了。
可他没敢动。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收拢，攥了攥拳头。
吴萌萌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平了。
她吸了吸鼻子，从床上下去，趿拉着拖鞋走到洗手间去洗了把脸。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停了。
她走出来，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两个人身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苏晓睁开眼。
房间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吴萌萌的后脑勺上。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肩膀轻轻起伏着，呼吸绵长。
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的后脑勺。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