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兵库津,早已不复西国第一大港的繁盛景象。
潮水退去后,焦黑的船板散落在泥滩上。
沿岸街巷被炮火撕得支离破碎,成片民居也已坍塌,只剩残墙断梁还在废墟间冒着余烟。
十几名足轻正从废墟中拖出一颗三十二斤重的实心铁弹。
昨夜,这颗炮弹从街口飞来,接连撞穿五座临街木屋,沿途击断承柱,掀塌墙壁,也将躲在屋中的百姓一并碾进碎木与砖石之间。
半条街都被它凿出一道笔直的伤口,断裂的肢体散落在废墟中,鲜血顺着石缝一直淌到弹坑旁。
几名足轻用麻绳套住铁弹,喊着号子合力往外拖。
变形的铁球碾过碎瓦,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一名老武士望着那条贯穿半条街的弹道,脸色渐渐发白。
“只是一颗炮弹……便将这里打成了这副模样?”
足利义满从他身边走过,冷冷的接话道:“明军若只打了一颗,兵库津就不会变成今日的废墟。”
老武士顿时低下头,不敢再言。
足利义满却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被炮火削去大半的港口。
那里原本建着兵库津最坚固的仓栈,外墙以粗木和夯土加固,寻常火矢与弩炮根本伤不到分毫,如今却只剩一排参差不齐的断柱,仿佛被人用铁犁从中间反复翻过。
昨夜明军舰队始终停在海面之外,甚至没有一名士卒踏上岸来。
他们只是把战舰横在港外,隔着数百步不断开炮,便将兵库津经营多年的繁华逐一打碎。
足利义满盯着那颗变形的铁弹,眼神愈发阴沉:“难怪今川贞世带着五百余艘战船,最后仍败给了明军的四十三艘舰船。”
“早知大明水师有这般火力,当初便不该让今川贞世统率联合舰队。”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名身形高大的武将,沉声道:“若由义弘统兵,东瀛水师未必会败得如此难看。”
此人正是大内义弘,乃幕府的守护大名(诸侯)。
大内氏雄踞周防、长门等国,兵强马壮,麾下又有善战的水军。
其人无论胆略威望,还是临阵决断,皆远非今川贞世可比。
大内义弘却没有因足利义满的称赞而露出喜色,只俯身说道:“臣善陆战,虽也统辖过水军,却不通明军这种隔海数百步、只凭舰炮决胜的新式海战。即便换臣统兵,也未必能够胜过今川探题。”
“至少你不会把五百艘战船葬送进海里。”
足利义满这句话落下,周围几名家臣顿时齐齐低下头。
大内义弘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替今川贞世分辩,只重新退回足利义满身后。
他虽被幕府上下视作第一战将,可在今日这支巡视兵库津的队伍中,却仍只能站在三位管领之后。
走在足利义满身侧的,正是细川赖之、畠山基国与斯波义将。
室町幕府以细川、畠山、斯波三家轮流出任管领,代替将军统摄幕政政务。
如今担任管领的是畠山基国,可在三人之中,真正与足利义满关系最深的,仍是年纪最长的细川赖之。
足利义满幼年继任将军时,幕府内外动荡,正是细川赖之替他整顿幕政,一步步稳住足利家的权位。
两人名为君臣,实则亦师亦父,因此幕府上下私下提起细川赖之时,往往都会称上一句“父相”。
只是细川赖之在幕府中的分量越重,三管领之间原本就微妙的平衡,便越难维持。
细川与斯波两家为了幕政权柄争斗多年,早已积怨极深。
斯波义将昔年正是因为与细川赖之冲突,愤而离开幕府。
若非大明跨海而来,兵锋已经逼近京都,两人只怕到死也不愿像今日这般,一左一右跟随在足利义满身后。
几人经过一栋摇摇欲坠的仓屋时,半截横梁忽然从残墙上滚落。
斯波义将侧身避开,任由那根焦黑木梁砸碎脚边瓦砾。
细川赖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义将公离开幕府这么多年,身手倒还和从前一样利落。”
斯波义将冷哼一声:“明军若打到京都,我先替你挡一刀,免得后人说斯波氏见死不救。”
“那便说定了。”细川赖之脸上浮出一丝淡笑,“赶走明军之后,你我再算旧账。”
两人目光相碰,旧怨未消,却已默契地将争斗暂且压下。
足利义满并未阻止。
三管领彼此争斗,本就是他刻意维持的制衡。
臣下相争,将军才能居中掌权。
如今大明兵锋逼近京都,他既能让三家斗,也能让三家暂时联手。
再继续内斗,便不是权术,而是自断臂膀。
众人踩着碎瓦前行,足利义满忽然道:“听说明国的吴王也快做父亲了。”
畠山基国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只能答道:“密报确有此说。”
“那便更奇怪了。”足利义满抚着刀柄,竟有几分真切不解,“我今年也要有孩子。严子近来夜里睡得不好,我每次离开三条院,都要让人多添几层帘帐。若不是明军打到兵库津,我恨不得日日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众人无人接话。
三条严子名义上仍是御所中的上臈女房,足利义满却不避讳出入她的寝殿,更不避讳将腹中孩子当作日后继位的天皇。
淫乱王室、鸠占鹊巢之事,在他口中仿佛寻常家事。
细川赖之已经习惯了他的狂悖,只平静道:“吴王为何出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军昨夜为何突然退走。”
明军把港口打成废墟,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即将登陆。
幕府甚至已经下令焚毁摄津通往京都沿途的桥梁与村庄,征发僧兵拆屋筑垒,准备以整片焦土拖住明军。
可就在炮火最猛烈时,明舰却突然收阵,转眼便消失在了海面尽头。
斯波义将皱眉道:“莫非只是示威?”
“若只是示威,不必把舰队推进到岸炮射程。”大内义弘摇头,“他们是在替别处争取时间。”
畠山基国仍想不明白:“九州在西,兵库津在东,难道明军还能从天而降,越过数百里山川杀进京都不成?”
细川赖之站在一堵被炮弹打穿的残墙前,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京都昨夜可有突发消息?”
众人神色微变。
“武藏守的担忧不错,兵库津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足利义满望着港外空荡荡的海面,“这里闹得越大,便越说明他们是在替别处争取时间。”
话音刚落,废墟外忽然传来杂乱马蹄。
十余骑冲过倒塌牌楼,为首的年轻武士浑身泥水,甲胄上布满刀痕与凝固血迹。
他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踉跄跪到足利义满面前,身后士卒则抬着一副盖有白布的担架。
“将军……家父赤松义则,战死了。”
废墟中一下静了。
赤松义则,是足利义满最信任的守护大名。
其奉命坐镇京都,负责守卫洛中与持明院。
除非京都发生了足以动摇幕府根基的剧变,否则他的尸体绝不该被送到兵库津来。
足利义满盯着那副盖着白布的担架,脸色骤然阴沉。
“京都出了什么事?”
年轻武士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腔调。
“昨夜有一支明军潜入持明院,劫走了崇光天皇与荣仁亲王。家父率五千兵马追入比叡山,想要把人夺回来,可是……”
他望向身后的尸体,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足利义满没有再追问,只缓缓走到担架前,俯身抓住白布一角。
布面被血浸透,触手已经有些发硬。
他将白布掀开,最先看见的是赤松义则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整张面孔尚算完整,唯有额侧留着一处指尖大小的圆孔,伤口边缘甚至没有太多破损,乍看之下,仿佛只是被一支细箭射穿。
足利义满的手继续往后。
下一刻,他的动作骤然停住。
赤松义则的后脑几乎被整个掀开,碎裂颅骨向外翻卷,血与脑浆早已凝成暗黑色,破碎的骨片黏在发髻与头盔内衬之间。
那颗铅弹从额侧钻入后,在头颅中翻滚、膨胀,最终裹着大片血肉从后方炸出,留下一个足以塞入拳头的空洞。
足利义满见过太多人死在刀下,也亲手斩过不止一个敌人。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
入口细小得近乎不起眼,里面却像被恶鬼生生掏空。
他盯着那片破碎的头颅看了许久,抓着白布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越收越紧。
身后的畠山基国只瞥了一眼,便被吓得脸色发青,下意识退了半步。
大内义弘久经战阵,见惯断肢开膛,此刻望着那道由内而外炸开的创口,神情也第一次变得凝重。
赤松义则的长子跪在地上,声音不断发颤。
“我们追入比叡山后,山中一片漆黑。明军没有旗号,也没有点火,他们始终藏在林中。枪声不断从四面响起,可直到队伍被打散,我们都没有看清敌人究竟藏在哪里。”
“五千人追了一夜,前队不断中铳,后队又在明军的炮火中溃散了阵势。等天亮时,能走出山林的只剩一千多人。家父正在收拢残兵,忽然一头栽倒,等我们将人扶起,才发现他的头上已经多了一个弹孔。”
年轻武士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哑在喉间。
兵库津只剩海风穿过断壁时,如泣如诉的呜咽。
染血的白布被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覆上赤松义则残破的头颅,仿佛想替这个战死的忠臣,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足利义满站在担架前久久未动。
直到胸腔里那口强压着的郁气,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