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一抬头看见何耐曹,眼神往他身上飘了一下:“这不是赶着还没黑天,给婶子和晓敏送点东西过来嘛。小玲,快叫人!”
“何叔过年好!小慧姑姑过年好!”李小玲仰着小脸,脆生生喊。
“哎,小玲真乖!”何小慧从炕上蹦下来,抓了一把糖块塞进李小玲兜里,拉着她就往炕上爬。
胡秀春跟在李艳身后迈进门槛,经过何耐曹身边的时候,头低着,眼珠子却偷偷往上挑,飞快地瞄了何耐曹一眼,耳根子立时就红了。
何耐曹趁着李艳往屋里走的工夫,手指头在胡秀春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
胡秀春浑身一颤,差点左脚绊右脚,赶紧迈步进了次间。
“晓敏,快坐着别动!”李艳紧走两步,按住要下炕的廖晓敏,把手里的竹篮子放到炕桌上,掀开上头的红布。
篮子里头放着两双绣着胖娃娃的虎头鞋,还有两罐子红油油的辣白菜和萝卜干。
“我和秀春这几天没事,寻思着你肚子里怀着娃,就紧赶慢赶给娃做了两双小鞋。”李艳把虎头鞋拿出来摆在廖晓敏面前,“还有这两罐子咸菜,是秀春腌的,酸辣口,最压恶心,你害喜吃不下饭的时候夹两筷子。”
“哎呀,艳姐,秀春姐,你们这也太费心了,这针脚密得,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快上炕坐,我去倒茶!”
“不用忙活,我们坐会儿就得回去了。”胡秀春站在炕沿边,小声说道。
“我去倒茶,媳妇歇着。”何耐曹说完去倒茶。
没一会儿,他端着茶盘子进来,一人递了一碗热水,故意用身子挡住炕上廖晓敏和何小慧的视线,冲李艳和胡秀春挑了挑眉毛。
李艳说:“就是,家里锅上还炖着肉呢,要不是小玲非闹着来玩,我们这会儿还忙着呢。”
“炖啥肉啊,在俺家吃了再走呗!”红莲端着一盆切好的萝卜丝进来,爽快地留人。
“可不行,大年三十各家都得守各家的锅,哪能在你们家吃。”李艳看见红莲,脸上的神色收敛了几分,拉过正在吃糖的李小玲,“行了,东西送到了,我们也看过了,这就回了。晓敏你好好养着,晚点我们再过来唠嗑。”
“那我送送你们。”何耐曹放下茶壶。
“不用送,就两三分钟的道儿,闭着眼都走回去了!”胡秀春慌忙摆手,拉着李小玲转身就往外走。
李艳冲廖晓敏和红莲摆了摆手,临出次间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何耐曹一眼,这才掀帘子出了屋。
送走了她们娘仨,日头彻底落了山,天色擦黑。
院里的大红灯笼点上了蜡烛,红光映在雪地上。
东厢房外屋地里,几口大锅的热气顶得锅盖直响,肉香混着白菜酸菜的味儿飘满了一院子。
何爹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袄,走进正房次间:“阿曹,时辰到了,去喊东屋那俩同志一声,咱们先拜天地祖宗,拜完就开席!”
“爹,祭祖我就不喊他们了,他们有纪律,不兴拜这个。等拜完了开饭我再去拽他们。”何耐曹说道。
“也行,那咱们自家人先来!”
一家人全穿戴整齐,汇聚到堂屋里。
炕桌上,热气腾腾的猪肉、整鸡、馒头、饺子全摆齐了,三盅酒倒得满满当当。
何爹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三根大高香,先走到堂屋大门口,冲着南天门方向跪下:“老天爷保佑,明年风调雨顺,咱东屯五谷丰登!”
说完,磕了三个头,把香插在门框旁边的香筒里。
何爹转身回到堂屋当间,面对着神龛和家谱,又点起一把香:“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给您二老磕头了!保佑咱老何家平平安安,晓敏顺顺当当生个大胖小子!”
何耐曹、李三妹、红莲、何小慧全跟着站在后头。
芳姐站在堂屋最边上的角落里,双手垂在身前,低着头没往前凑,也没跟着跪拜。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分量,这种老何家认祖归宗的场面,她不往里掺和。
方清秀则站在何耐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腰杆笔直,眼睛盯着地面。
“来,磕头!”
何爹一声令下,自己先跪在了蒲团上。
何耐曹伸手扶住旁边的廖晓敏:“你怀着身子,别跪,弯腰拜拜就行。”
廖晓敏点点头,双手合在身前,冲着牌位弯下腰去。
站在她旁边的刘红梅看着这一屋子人全跪下了,有点懵,手足无措地扯了扯廖晓敏的袖子。
“红梅,跟俺一样,弯腰。”廖晓敏小声哄着她,自己又慢动作弯了一下腰。
刘红梅盯着廖晓敏看了两秒,也有样学样,双手并在肚子前头,僵硬着身子,一点一点把腰弯了下去,嘴里还含糊地跟着念叨:“拜......拜......”
何爹磕完头站起身,一扭头正好看见刘红梅弯腰的动作,眼眶子一下就红了,连忙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好,好啊!祖宗显灵,咱红梅都懂规矩了!快,把菜端去西屋大炕,放炮,开饭!”
何耐曹拿着一挂大鞭炮走到院子当间,掏出火柴点着了捻子。
噼里啪啦......
鞭炮声震得满院子回响,硝烟味儿散开。
何耐曹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直接回正房,而是迈步走到东厢房最北头的那间屋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小李,小王,开门!”
屋门拉开一条缝,小李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何顾问,有事?”
“啥有事,大年三十的,你们俩在屋里啃干粮喝凉水啊?”何耐曹一把推开门,“走,去西屋上炕,吃年夜饭!”
小李和小王脸色一变,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立正站好。
“何顾问,这可使不得!贾狱长交代过,我们执勤期间,绝对不能吃群众一针一线,更不能上桌喝酒!”小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啥群众不群众的,那是平时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