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破晓。
天黑漆漆的,何家大院正房亮起昏黄的油灯。
何爹穿上厚棉袄,把那杆老土炮扛在肩膀上,嘴里哼着小曲,兴奋得在屋里直转圈。
“行了老头子,别转了,晃得我眼晕。”李三妹端着个笸箩从外屋地进来,“你这把年纪了,跟着去凑啥热闹?别到时候拖阿曹的后腿。”
“妇道人家懂个屁!”何爹一瞪眼,“我这土炮一响,啥野兽不趴下?”
红莲坐在炕沿上,把双管猎枪的枪管擦了又擦,咔哒一声合上,笑着接话:“爹说得对,今天就指望爹大显身手了。”
何耐曹背上莫辛纳甘,检查了一遍子弹袋,黄澄澄的子弹塞得满满当当。
方清秀穿得严实,腰里别着那把匕首,站在何耐曹旁边,手习惯性地捏着他的衣角。
廖晓敏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把一个布包塞给何耐曹:“阿曹,干粮都在里头,贴饼子,还有咸菜疙瘩。水壶灌满了热水,贴身揣着,别冻成冰碴子。”
何耐曹把布包塞进怀里,拍了拍廖晓敏的手:“外头冷,赶紧回屋上炕待着。小慧呢?”
“还在西厢房睡着呢,红梅姐昨晚闹腾了一会儿,后半夜才睡踏实。”廖晓敏回话。
院子里,毛不卷和小卷子摇着尾巴凑过来,呜呜咽咽地想跟着出门。
“回去卧着,看好家。”何耐曹指了指狗窝。
两条狼青立马夹着尾巴缩回了窝里。
“行,你们关好门。”何耐曹一挥手,“走!”
四个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出了屯子。
雪真厚,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膝盖。
拔出腿来再迈下一步,费劲得很。
何耐曹走在最前头开路,红莲紧跟其后,方清秀踩着何耐曹的脚印走,何爹落在最后头。
“阿曹,慢点走,你爹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何爹在后头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红莲回头乐了:“爹,昨晚您老不是说腿脚利索,放两枪绝对不含糊吗?这才刚出屯子呢。”
“你懂啥!这叫保存体力!”何爹嘴硬,“想当年,我顶着大烟炮进山,那雪比这还厚,我照样扛回来一头大野猪!”
何耐曹没接茬,转头看了一眼方清秀。
方清秀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何耐曹留下的脚印里,连呼吸都没乱。
这是入冬大雪封山后,东屯头一回有人进山打猎。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踩雪的嘎吱声。
走了一段,何耐曹停下脚步。
“咋了?”红莲凑上来。
何耐曹指着前面雪地上的一串印子:“有货。”
何爹赶紧凑过来,探着脖子瞅:“啥玩意?野猪?”
“不是。”何耐曹蹲下身,用手比划了一下蹄印的大小和间距,“蹄印小,步子碎,看这深浅,是个狍子,估摸着有四十来斤。”
红莲眼睛一亮:“四十斤?那也不小了,够家里吃好阵子。这大雪天的,狍子跑不快,肯定就在附近找吃的。”
“顺着印子找。”何耐曹站起身,端起莫辛纳甘,“都别出声了,注意风向,别把气味吹过去。”
四个人顺着脚印往前摸。
雪地里的脚印很清晰,一直往背山那片林子延伸。
何耐曹走得很稳,时刻注意着风向。
方清秀一声不吭,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匕首上,整个人绷得很紧。
翻过一个小山包,前面是一片密集的落叶松林。
何耐曹猛地抬起手,握拳。
后面三人立刻停下。
何耐曹压低身子,指了指前面几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
背风的地方,一头黄褐色的狍子正低着头,用蹄子扒拉着雪底下的干草。
何爹一看,眼睛都直了,端起土炮就要往前凑。
“别动。”何耐曹一把按住何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距离太远,你那土炮打不准,再往前走就惊了。”
何爹急得直搓手:“那咋整?眼瞅着肉就在跟前!我这土炮威力大,一枪过去保准撂倒!”
何耐曹转头看了一眼方清秀。
方清秀盯着那头狍子,手已经握住了匕首的刀柄,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要扑出去的架势。
这丫头骨子里就带着杀气,憋在院子里太久,现在见着活物,根本按捺不住。
何耐曹想了想,从莫辛纳甘递到方清秀面前。
方清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会用吗?”何耐曹问。
方清秀点点头,接过来,咔咔几下。
何耐曹转头对何爹说:“爹,你跟秀子一起开枪。我数一二三,一起打。”
何爹一听能开枪,乐坏了,赶紧把土炮架在树杈上,瞄准那头狍子。
方清秀双手握枪,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
红莲在旁边端着双管猎枪,随时准备补枪。
“一。”
何爹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脸憋得通红。
“二。”
方清秀面无表情,枪口一动不动。
“三!打!”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土炮的声音震耳欲聋,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手枪的声音清脆短促。
那头狍子连叫都没叫一声,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打中了!打中了!”何爹兴奋地大喊,扛着土炮就往那边跑。
雪太厚,他跑得跌跌撞撞,差点摔个狗啃泥。
何耐曹和红莲跟在后面。
方清秀把枪递还给何耐曹,然后默默跟上。
几个人走到猎物跟前。
狍子倒在血泊里,脖子侧面有一个血窟窿,正往外冒着热气。
何爹围着狍子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蹲下身,仔细瞅了瞅那个血窟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土炮。
“哎呀!我咋没打中啊?他娘的!”何爹一拍大腿,满脸懊恼。
红莲凑过去看了一眼,乐出声来:“爹,您那土炮打出去是一大片铁砂子,这狍子身上就一个枪眼,明显是步枪弹,秀子这枪法好!”
何爹不服气地嘟囔:“我那是没瞄准!刚才风大,把我的铁砂子吹偏了!要不然这狍子早成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