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伸手从窗外的花枝上折了一枝黄木香,来到国太夫人床前,替她拢起幔帐的时候,将花枝束在幔帐上,俯身温和望着她:
“夫人,外面春光可好了。”
国太夫人不睁眼,了无生趣道:“陆九郎派你来的?”
宋怜:“回夫人,我是窗外的木香花,是春风派我来的。”
秦氏自从得到长女的死讯,就一病不起,卧床多年,死气沉沉。
每日听到的,都是秦素雅和下人劝她吃药的话,已经许久许久没听过这样乖巧的话儿了。
她到底是慢慢睁开眼,瞧着床前这小姑娘,打量一番:“满嘴花言巧语。”
宋怜却笑着指着窗子:“夫人若是不信,可以亲自看一眼呢。春风就在窗外等您。”
秦氏顺着她目光看去,正见陆九渊捧了一大束黄木香,站在窗外,遮了一半脸,满脸堆笑:
“呵呵呵,娘,我可以进来吗?”
秦氏的脸立刻唰地黑了下来,躺回床上:“让他滚,我不想见他。”
说完又骂宋怜:“你也滚!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们全都想害我的乔儿!”
宋怜:……
她出师不利,看陆九渊,还想再试试。
陆九渊在窗外跟她比比划划:再不出来,当心挨打。
宋怜到底害怕挨打,只好灰溜溜出去了。
但临行吩咐伺候的仆妇,不要关窗,要让房里见光通风。
她出去,猫着腰跟陆九渊钻到茂盛的黄木香树底下,两人嘀嘀咕咕:
“怎么办?”
“习惯了。”
“要不我再去试试?”
“算了,这几年都是如此,什么法子都用尽了。”
宋怜还想说点什么,嗖的一声,一只花瓶从里面扔了出来,咣地砸在他俩蹲着的地方。
幸亏陆九渊眼疾手快,抱着宋怜滚到一边去,才免头破血流。
屋里秦氏骂:“两个小王八蛋,还不滚!”
陆九渊就赶紧拉着宋怜,两人猫着腰,溜着墙根出去了。
等两个人逃走,秦氏才艰难下床,不用仆妇扶着,步履蹒跚,走到窗下,望着外面已经长到一人半高的木香树,满树黄色小花,正开的无比热闹。
花香醉人,沁入心脾。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她痴痴望着那些花,仿佛能看到死去女儿的笑脸。
已经许久许久不下床,也不曾开窗,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是春天了啊。
她瘦得如枯藤一样的手指,慢慢掰动着盘算,一春又一春,这是乔儿走后的第四年,还是第五年,都快记不清了。
她拿起窗台上陆九渊匆忙间扔下的一大束黄木香,低头嗅了一下,沉思半晌。
那混蛋可还记得,这是他阿姐最喜欢的花?
一旁仆妇见了,“夫人,要奴婢拿去丢掉吗?”
从前,秦姑娘在这儿的时候,一向不准外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拿进房来,以免惹夫人生气。
但秦氏却道:“寻只瓶子,插起来吧。”
再恨,那也到底是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
院子外面,角落里,如意瞧着老太太将花收了,满意点头,猫着腰溜了出去。
一到外面,就被宋怜拉去了角落。
“怎么样,怎么样?”
如意欢喜道:“回大人,姑娘,奴婢亲眼看见,国太夫人将窗台上的花收了。”
宋怜与陆九渊相视一眼,“你瞧,我这死缠烂打的法子还是管点用的。咱们晚点还来。”
陆九渊:“当心陪我挨打。”
宋怜脱口而出:“怕什么。自古烈女怕缠郎。”
陆九渊:???
宋怜飞快捂住嘴,眨巴眼:“呵呵呵……,虽然……虽然不太合适,但是……,好像是差不多的招数……”
陆九渊弹了她额头一记爆栗子:“下次再胡说八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走,我们去式燕安置。”
他都罚了她了,可她还不吃教训,非要淘气,追着他,摇他衣袖,不知天高地厚:
“太傅大人,你说的是什么活罪啊?你告诉我啊。”
陆九渊一面走,一面给她晃:“你还小,不能告诉你。”
宋怜:“为什么不告诉啊?你告诉我,等你罚我,我好有个准备啊。”
陆九渊:“不说——”
“说啊~~~~~”
“不说!”
两人在前面闹,如意在后面一脸甜蜜姨母笑跟着。
三人去了式燕园,龙舞已经在园子门口候着了。
他见陆九渊回来,上前禀报:
“大人,刚才前厅小考,族中诸位公子都交了策论,你猜怎么着。”
陆九渊毫无意外:“有人独占鳌头了?”
龙舞兴奋道:“没错!老太爷和几位宗正一致认为,其中一篇策论惊为天人,只用区区五百字,却能独辟蹊径,有理有据,言辞锋利,字字珠玑。即便是仓促间完成,书法也一等一的好。”
陆九渊瞄了宋怜一眼:“可知是谁?”
龙舞卖了关子:“可不是说呢,满堂都在猜是谁这样惊才绝艳,那湘夫人非说是冲霄公子的字迹。”
“结果啊,大伙儿展开后面折进去的名字,都惊呆了。”
他也望了一眼宋怜那边,接着道:
“哎呀,您根本想不到他们当时那种表情,简直……哈哈哈……!”
龙舞一向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这会儿笑得合不拢嘴。
真心实意替太傅大人高兴。
大人千挑万选,终于挑到个比堪比状元郎,才貌双绝的夫人。
陆九渊笑而不语,背着手,看着宋怜在式燕园里,一会儿像个小蝴蝶一样从这边跑到那边,一会儿又像只小猫一样从那边跑到这边。
她远远朝他喊:“这园子真不错,我们就住在这儿吗?”
陆九渊点头,与她亮开嗓子道:“我的园子,你喜欢住哪里,随便挑。”
她便喊:“那我去挑了。”
她倒是不与他半点见外,大大方方的,完全不客气。
龙舞瞧着,又对陆九渊道:
“大人,宋姑娘年纪虽小,看似天真烂漫,却胸怀丘壑,言行坦荡,宠辱不惊。与寻常世家小姐大大不同。”
陆九渊没说什么,但心里的誉美之词,不比这少。
她若是与他扭扭妮妮,千恩万谢,倒是显得心底在偷偷算计比较,反而是高攀了。
也唯有如此坦然地接受他的一切,不论好坏,不计得失,才该是他的妻。
正这时,如意不知怎么,没陪在宋怜身边,反而又绕了回来。
她回头:瞧了一眼,见姑娘没跟回来,神色严肃与陆九渊道:
“大人,奴婢有要事禀报,事关国太夫人的安危。”
陆九渊:她又来了!
龙舞也全身一紧:又鬼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