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时间不短,但按殿试三千字策论限时十二个时辰计算,五百字一气呵成,绝非易事。
老太君等得都打盹儿了。
但宋怜半个时辰便搁笔,吹干最后几个字,将名字折到后面,双手拿了卷子,呈递给陆九渊。
陆九渊笑着婉拒:“别给我,免得旁人说我向着你。”
他搁下茶盏起身:“既然写完了,走,带你去见母亲。”
厅堂里其他人还在吭哧吭哧奋笔疾书,陆九渊已经牵着宋怜的手,去了后面。
湘氏等两人走了,鼻息里轻轻冷笑一声,伸长了脖子,瞧那端正摆在厅堂正中央桌上的试卷。
她想看看那姓宋的小姑娘到底能写出什么花儿来。
结果只看了一眼,便不看了。
没一句懂的。
而且,许多字都不认识。
刚巧一抬头,见陆云开瞪了她一眼,俨然是在骂:妇人!
公开场合,族中上下多少眼睛盯着,探头探脑的,上不得台面!
湘氏赶紧退后,又见自己儿子还在冥思苦想,心里跟着一阵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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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带宋怜去祖府大宅的后院。
出了前厅,宋怜一眼望见一墙之隔,有高楼巍峨挺拔,屹立在光辉之下,如男儿慨然天地间。
成群的燕子,飞旋萦绕。
楼上,一块匾额,四个金漆大字:式燕式燕。
她喃喃道:“式燕式燕,且喜且誉。”
陆九渊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低头与她道:“那字可还行?”
宋怜点头:“写字的人,一门心思,诚心诚意地希望阖家上下,顺遂喜乐。”
陆九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以前,的确是这样。”
但是这次他回来的路上,陆续收到陆愤送来的几封急报,已经不这么想了。
两人来到国太夫人的院子。
院中冷冷清清的,洒扫不精心,廊下,还有仆妇在打盹儿。
引路的丫鬟想要上前呵斥,被陆九渊抬手拦住了。
那丫鬟忙解释道:“大人恕罪,之前素雅小姐在这的时候,院子里不是这样惫懒的。”
陆九渊:“这是大夫人的院子,还是秦素雅的院子?”
那丫鬟一阵慌张,慌忙跪下:“大人恕罪,是奴婢失言。”
陆九渊胸腔里便是一阵无奈叹息,摆手让人退下。
母亲常年卧床避人,终日昏睡,几乎快到了不吃不喝的地步,全靠汤药续命。
他每次回来,见她情形都是一日不如一日。
秦家把秦素雅送来伺候,虽然一开始就目的昭然若揭,可若没了她这层关系牵扯着,父亲可能早就任母亲自生自灭了。
他拉着宋怜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宋怜感受到他的不安,却不知是因为什么,便抬头悄悄望了他一眼。
陆九渊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门廊前坐下,将她拉到身边,双手揉着她柔软的手,思虑着母亲的事,该从何说起。
宋怜见他心事重重,便温柔站在他面前陪着,还忍不住伸手,将他肩头的长发拢顺,给他顺顺毛。
他抬头,望她笑,“你哄我呢?”
宋怜软软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既笃定要与你为妻,你有什么难事,都不妨与我直言。”
陆九渊鼻息里笑了一下,“怕吓着你。”
宋怜将头一偏:“其实我也没你想得那么胆小。”
但陆九渊不放心,怕她听了,掉头就跑,便不紧不慢,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站在他两腿之间,之后,抱好她细腰,将脸颊贴在她的腰腹上,不紧不慢,低声道:
“我亲手杀了长姐。”
果然,宋怜听了,身子一震。
他的脸,贴着她的身子,感受到她心跳和呼吸都快了几分,禁锢着她腰身的手臂,更紧了一分。
接着道:“围城时,我兵力太少,没有胜算。先皇已经罪己,若不当机立断,阿姐、昌霖还有琦玉母子三人,一旦落入旁人手中,一定会受尽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姐舍己一身,命我将她祭旗。打出子贵母死的旗号,震慑诸方叛军,当机立断,替昌霖抢占皇位。”
“我是阿姐带大的,她教我走路,陪我读书识字,我什么都听她的……”
他说到这里,喉间哽咽地发痛。
宋怜紧张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乖乖给他抱着,小手疼爱地顺着他背上的长发。
陆九渊又道:“我干了永远不会被这世间原谅之事……”
“母亲,宁可求死,也不愿看我一眼。”
“但是……,我与她母子一场,这辈子不想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他抱着她的腰,沉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宋怜望着国太夫人紧闭的房门。
这里面的人,定是知道他回来了,但并不想相见。
而外面的人,已经到了门口,也不敢进去。
她想拉开陆九渊抱在她腰后的手。
但他不放。
她笑道:“傻九郎,你放心,我不跑。”
陆九渊抬头,像个受了委屈没处说的孩子,眼圈儿还是红的。
但又很快忍了回去,放手,端正做好:“你能往哪儿跑。”
宋怜摸摸他的毛儿,“我进去瞧瞧,你等我。”
她去了门前,推了一下还在打盹儿的仆妇。
“谁啊?”那仆妇不耐烦睁开眼,见是个不认识的小姑娘。
但再一眼看到她身后的陆九渊,顿时吓得魂儿都飞出去一丈远。
“奴婢不知大人回来了,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宋怜蹲下,与她竖起手指:
“嘘……!不要吵,带我进去。”
仆妇赶紧起身,轻轻开了门,引宋怜进房。
房中,光线昏暗,摆设陈旧,毫无生气,还氤氲着浓郁的药味。
最里面的床榻上,幔帐半垂着,被褥随意搭着,躺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
她两眼紧闭,眉间紧锁,满面含恨,搁在身边枯槁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显然是并没有昏睡,醒着的。
宋怜也不打扰,先是去开窗。
那仆妇赶紧上来拦着,悄声道:“这位姑娘,素雅姑娘交代过了,夫人万万不可吹风!”
宋怜不语,也不撤回推窗的手,只冷眼瞧她。
年纪虽小,但不怒自威。
那仆妇立时害怕,将拉住她衣袖的手缩了回去,“姑娘恕罪。”
宋怜一转眼间,开了这房中所有的窗。
窗棂上还藏着灰,不知几年不曾打开过。
此时外面已是四月,江南的满园春色,立时扑面而来。
春风,花香,鸟叫声,挡都挡不住地从窗口涌了进来,一洗房中的阴霾和浑浊。
床上,有人长长一声叹息,国太夫人沙哑的声音传来:“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