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从马车里被陆九渊亲手扶出来。
一亮相,便迎来一片低声惊呼。
果然是个绝世美人胚子,难怪太傅上了心,正儿八经地要娶。
湘氏第一个笑逐颜开迎了上去。
“哎哟,这就是那位宋家姑娘,快让咱们瞧瞧。”
说着,离着老远就要伸手去接人。
但还没近身,就已经被龙舞横出一步挡住了。
他不说话,但穿着铠甲的身量如一堵墙,满身肃杀之气。
湘夫人离着还有几步,就不敢往前了:
“啊呵呵,呵呵呵……”她让到一边,又对陆九渊道:“九郎啊,叔伯们都等着跟你说句话,要不,我带宋姑娘去后面歇着?”
这人多,陆九渊不想一回来就给宋怜树敌,便头回给湘氏面子道:
“宝妆年纪小,初来乍到,谁都不认识,让她跟在我身边就好了。”
湘氏咬了一下牙根子:“哎哟,你瞧,我这不是就看着她年纪小,又还没过门儿,在厅堂里对着一群大老爷们,怕吓着她嘛。”
陆九渊有点不耐烦,停下脚步,终于睁眼看她一眼,道:
“她是我吴郡陆氏未来的大妇,什么人见不得?”
那一身威压覆盖下来,湘氏骇得往后退了两步,勉强给自己撑着场面:
“呵呵,是啊,九郎说得对。”
但陆九渊好像这事儿没完,还盯着她。
俨然是被冒犯了。
但湘氏不解。
陆冲霄在人群中瞧着,赶紧上前,推了他娘一下,低声道:
“娘,这里人多,要喊‘太傅大人’。”
湘氏这才醒悟:“啊,对,太傅大人说的是。”
陆九渊这才没说话,牵着宋怜,在一众叔伯子侄的簇拥下,先进了祖府。
女眷们则等男人们都进去后,跟随在后面。
祖府大厅上,老太君已经被请出来端坐中央。
左边,坐着陆云开,右边的位置空着。
陆九渊携宋怜上了厅堂,先拜见老太君,再拜见父亲。
宋怜跟在他身身边,按规矩一一见礼。
老太君虽然与国太夫人秦氏的婆媳关系不怎么样,但一向偏爱陆九渊这个长房迟来的嫡子。
爱屋及乌,宋怜又从模样到举止无可挑剔,老太君就一下子看入了眼。
“快过来,让阿婆仔细瞧瞧。”
宋怜瞧陆九渊脸色,见他点头,便乖顺上前。
老太君牵了她的手,仔细端详,“好,生得好啊!”
但一旁的陆云开却并没什么好脸色。
他看着陆九渊在老太君右手边落座,目光不离宋怜,喜爱和呵护之情溢于言表,不悦地哼了一声:
“素雅去君山城了,你可见了她了?”
陆九渊收回目光,“秦家送她来吴郡,是伺候母亲的,她不好好待着,到处跑什么?”
陆云开:“人家是奔着你去的。”
陆九渊:“呵,喝喜酒还早。”
他一句话,轻飘飘把陆云开后面要说的,给堵了回去。
陆云开碍于此时厅堂上人多,也不好驳儿子面子,但是,没给宋怜什么好脸色,只道:
“你有空多去看看你母亲,她……,恐怕时日无多。”
陆九渊的脸色,顿时一沉:“知道了。”
宋怜站在老太君身百年,安静瞧着,知道这陆氏祖府,跟龙潭虎穴也没什么两样。
她手指尖儿有些凉。
陆云开这才看向宋怜:“听说京畿宋氏,也是百年世家,素有一女成,百家求之说。”
湘氏立刻不失时机道:“是啊,如今瞧着宋姑娘,的确是花容月貌,咱们九郎好眼光。”
如意在堂外候着,竖着耳朵听,撇了一下嘴。
用花容月貌形容她家姑娘,跟诋毁有什么区别?
果然,陆九渊也不爱听这四个字,但他不搭茬儿,只转而看向挤在厅堂里里三层外三层的陆家子侄,道:
“对了,今年的科考,你们哪个应试了?”
他身为家主,关注族中子弟的栽培选拔,是大事。
陆氏儿郎,个个以得了太傅青眼为荣。
一时之间,今年参加过各级科考的子弟,纷纷站了出来。
陆冲霄也在其列。
他也想一鸣惊人。
但今年还是没能中举。
陆九渊瞧着下面有十几人,道:“既然都已小有所成,相信今年殿试的题目也都看过了,就写个五百字的小策论吧。”
他思忖了一下,“题目:‘尉缭论兵贵慎战,立国贵富民,疆场任将贵临机,三者何以兼济?’,限时一个时辰。”
说完,抿了一口茶,招呼宋怜来他身边,低声温柔与她道:
“你也试试。”
宋怜有些微惊,旋即明白他的心意,点了点头。
老太君笑着嗔道:
“九郎啊,你一回来就给他们下马威,连自己未来的夫人都不放过。”
“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你叫人家写策论,这不是为难她嘛。你这不近人情的劲儿,当心吓着人家,人家可不嫁了。”
湘氏立刻道:“老太君此言差矣,宋姑娘能入的九郎的眼,必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
她等着看宋怜出丑。
毕竟一个才及笄的丫头,本事再大,能大到哪儿去?
那个什么策论,什么尉缭,什么兼济,她听都听不懂,压根没记住。
陆九渊只笑道:“无妨,待会儿各人都掩了名字,叫族中诸位叔伯一道阅卷,给个公允的说道。宝妆又不科考,写着玩,我不会偏私她。”
接着,见下人已经给宋怜在他身边摆了小桌小凳,低头与她小声道:“五百字,一个时辰,可应付得来?”
宋怜已经提笔,正在构思,抬眼瞧他:“应该可以。”
陆九渊点头。
堂上很快安静下来,应试众人有抓耳挠腮,有奋笔疾书,有歇歇停停。
宋怜想了一会儿,便开始落笔,不徐不疾,不紧不慢。
陆九渊端着茶盏,倾身看了一眼她的考卷,不觉鼻息里笑了一下。
她是懂他的意思的。
居然没有用女子惯用的簪花小楷,而是模仿了男子的字迹。
楷书隽秀工整,不失风骨,显然是专门精心练过。
他眉梢轻轻一挑,小姑娘岂止是兰心蕙质,真是令他处处惊喜,事事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