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场那场火之后,六队的农忙还在继续。
那一晚的惊险,大家伙儿后来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好在起火的时候已经发现,最终没扩大范围,只损了些稻草,要是真把几家的粮食都烧了,那可真是绝了几家的活路。
七月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早稻收完,晚稻就得赶紧插下去。这个时候,谁家都没有闲人。
天还不亮,水贵和月娥就起了床,给两个孩子留了饼干和两奶瓶的凉白开,再用布条子把他们拴在床上,留下大黄,准备出门继续割稻子。
这个时候干活,都是趁早凉快,到了晌午回来吃饭、歇晌,下午凉快了再去,干到半夜再回,家家户户都这样。
月娥拿着镰刀,有些担心地看着水贵:“水贵哥,要不剩下的我来割,你就别去了。”
水贵笑了一下:“自家田,不干还能让谁干?”
“你的身体才刚养回来,我怕…”
水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几年好多了,再说了,我去哪怕割慢一点,也算多一个人,咋也比你一个人强点。”
“放心,我有数,走吧。”他说着,接过月娥手里的水壶和用毛巾包着的几块饼子,当先出了门。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平时干轻活没啥大问题,可一到这种连续几天的重活,还是能感觉出来。
尤其是挑稻捆。
没伤之前,那时候集体挣工分,他基本每年都有余粮,脏活累活他抢着干,因为工分高。
他是男人,平时家里大部分农活都是月娥在操持,农忙他再不出力,说不过去。
月娥没再说他,只交代了一句:“那你少挑,多割。”
水贵看着她笑:“知道了,管家婆。”
两个人锁上门,朝自家的稻田走去。
水贵家两亩多水田,不算多,一家人的口粮都在里面。
到了田里,月娥看着沉甸甸的稻穗,心里高兴:“水贵哥,咱家今年的收成真不错。”
她说着一已经下到了田里,开始弯腰割稻子。
水贵看她一眼:“平时都是你在管,一家人吃饱你的功劳最大。”
割稻子还好点,水贵最怕挑稻捆子,现在身体不如从前,跑两趟他就觉得胸口憋的难受。
他们把稻捆子捆的小,这样的话,月娥也可以挑,不全压在水贵一个人肩上。
不过,水贵还是有些坚持不下来,咬牙挑了几趟之后,他实在难受,就坐在田埂上休息,想等气喘匀乎了接着挑。
这时,一个身影拿着冲担扎起两捆稻捆子就走。
“有亮?你咋来了?”水贵惊讶地站了起来。
“你歇着,这一点儿我一会儿就给你挑完了。”他说着话,人已经在几米之外。
水贵愣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很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水贵,你就别发愣了,让有亮替你挑呗,要不是他,你现在咋至于变成这样?”旁边稻田有人忽然说了一句。
水贵忽然明白有亮的意思了,他朝那人笑笑又将冲担扎进了稻捆子里。
“水贵哥,你别挑了,有亮哥在帮咱,剩下的也跑不了几趟了,你歇歇,别把身子搞垮了。”月娥走了过来准备接过水贵扎好的稻捆子。
水贵看着月娥热的红彤彤的脸,还有汗湿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心里忽然感觉一阵愧疚。
“没事儿,你看看田里有撒下的稻穗捡一捡,我跟有亮两人挑。”他顺手把脖子上挂的军用绿水壶递给了月娥:“喝口水歇歇。”
“我不累,把这挑完就好了。”月娥接过水壶,灌了几口水。
有了有亮的帮忙,月娥家的稻子终于都到了稻场,下一步就是整田插晚稻。
至于碾场,也要同时进行。
只有颗粒归了仓,这颗心才算放下来。
之后的第三天,又出了一件事。
月娥这天和水贵正在栽秧,忽然有人大声喊月娥:“月娥,快来帮个忙。”
月娥抬起头只见陈宝根慌慌张张地跑来了。
“咋了?”月娥心里一紧,找她一般都没有好事儿。
“我家那婆娘镰刀划着腿了,流了好多血。”陈宝根简单说了情况。
月娥瞄了一眼,陈宝根家的田不远,可是自己手里现在连纱布都没有,去了能咋办呢?
“赶紧去吧,也不知道割的有多深!”水贵催促着她。
月娥赶紧丢下手里的一把秧苗,光着脚朝着陈宝根家的田里跑去:“赶紧走。”
春花此时脸都白了,双手捂着自己的左腿,鲜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涌。
月娥检查了一下伤口,割的很深,血止不住。
“别动。”月娥从脖子上取下水壶,先清洗掉外面的泥巴和草屑:“是哪把镰刀割的?”
春花又怕又疼,话都说不出来,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把镰刀。
月娥瞟了一眼镰刀,镰刀上有血、有稻茬沫子,还有泥巴。
伤口周围已经清洗干净,她拽过春花的袖子,牙一咬,“呼啦”一声撕下来,又撕成布条,压住伤口包扎了起来,血一会儿就把布条浸透了。
月娥手上使了劲儿,又缠了几根布条,一条比一条缠的紧…换成以前,她手边应该有消毒酒精、有纱布。
可现在……啥也没有。
“卫生点还有药吗?”陈宝根问了一句。
月娥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月娥,我…我这不会瘸吧?”春花终于开口说话,也不吸溜口水了。
月娥:“不会,先别碰水,把腿抬高。”
她看了一眼宝根:“不管止不止得住血,都得尽快带春花去公社打破伤风针,一定一定要听我的。”
陈宝根看了看稻田:稻子才割了不到一半,季节不等人…
“月娥,一定得打针吗?”陈宝根犹豫着问道。
月娥无比严肃:“一定得去,而且马上,耽误不得。”
春花吸了口凉气:“没事儿…止住血就行了!”
“春花,命是你的,你要想保命就听我的。”月娥再次严肃地警告。
忙完这个小插曲,月娥回到田里,水贵看她神色不对:“又想卫生点的事了?”
月娥没有否认:“要搁以前,最起码能做到消毒,现在…”
她摇摇头,抓起一把秧苗,弯下腰继续插秧,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我的话…”
水贵没听清:“你说啥?”
……
农忙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早稻终于全部收回来,该晒的晒,该交公的交公,田里的活儿暂时告一段落。
水贵看着麻袋里黄澄澄的稻子,满心欢喜。修车棚那边已经好多天没有过去了。
“也不知道那边咋样了。”他说了一句,想起修车铺,也不知咋的,他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这几天虽然忙的脚不沾地,可水贵心里一直惦记着国道边那个小棚子。
“明儿就可以去了,剩下的活儿交给我就好了。”月娥知道他惦记铺子。
水贵点了点头,他把工具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又检查了一遍。
扳手、螺丝刀、补胎工具…
第二天一早,水贵早早吃了饭就推出了自行车。
“晚上别太晚回来。”月娥嘱咐了一句。
“知道。”水贵笑了一下:“离家不远,有啥事儿骑车也快。”说完,他骑上车,沿着村外的路往国道方向去了。
这几天没去,路边的修车棚不知道积了多少灰,他一边骑,一边想着等过去以后先打扫一下,再看看有没有新的活儿。
大姐家的活儿不知道忙的咋样了,她不知道过去了没有?栓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来?
水贵到了修车铺门口,支好自行车,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发现不对劲儿。
修车棚的门…没有关严,锁也只是挂在那里。
他心里猛地一沉,猛地伸手推开了那块木板门,里面传来的景象,让他的动作停住了:
架子上的东西,原本摆放整齐,现在却被翻的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