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师部例会。
祁连峰刚通报完上半年训练情况,杜商河便翻开面前的文件。
“我补充一项。”
他一开口,后勤处那排的老张,端着茶缸的手就顿了一下。
“这两年,师部新增的固定资产很多。深水井、育苗棚、煤矿、加工设备,还有各类地下资源,归属单位和管理权限没有完全统一。”
他将提前拟好的文件分发下去,纸张传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新形势下加强国有资产管理,不能只看账面数字。哪些归师部,哪些归军区,哪些属于地方协作项目,都该写清楚。”
“我的建议是,各单位重新清查固定资产和资源项目,三天内完成上报。”
话讲得滴水不漏,全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老张翻到文件第三页,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
第三页最下方有一栏。
【矿产、地下水及其他未开发资源。】
古暗渠、地下潜流和伴生矿,全在清查范围内。
他抬头看向周秉衡。
周秉衡却像没事人一样,正在文件首页的空白处写着日期,连笔速都没变一下。
祁连峰看完清查要求,当场拍板。
“可以。”
“师部这两年新增项目多,确实应该重新核定。各部门按杜副师长拟定的表格填写,原始材料同时归档。”
老张没忍住。
“祁师长,三天是不是太急了?后勤处光水泵就有十几个型号,还得查哪个仓库领的。”
“过去没有台账?”祁连峰的语气很平。
“有。”
“照台账清点,三天够了。”
老张被堵得没话,只能悻悻坐下,低头猛灌一口水。
杜商河笑着替他解围。
“张主任,真有困难可以写说明。咱们清查是为了把家底管好,也不是为了难为同志。”
“那敢情好。”
老张接得很快。
“我先把后勤处缺的三十七台拖拉机、十九辆运输车,还有科研处一直申请不到的两套流量检测设备写进去。”
“既然要摸家底,总不能只摸有的,不管缺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杜商河顿了一下,笑容没变。
“可以,都写。”
会议一结束,老张抱着文件就追进了周秉衡的办公室。
门刚关,他便把表格拍在桌上。
“周副政委,他冲着伴生矿来的!”
“嗯。”周秉衡应了一声,不急不缓地收拾着桌面。
“祁师长还同意了!”
“这项动议本身没问题,祁师长当然会同意。”
老张急得绕桌子。
“那咱们怎么填?不写属于漏报,写了就得带原始数据。矿脉多长、品位多少、在军区哪块地底下,他全能看见!”
周秉衡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薄薄的复印件,递了过去。
“科研处今天正常上报。”
老张接过来,只看了两行,声音立刻低了。
文件上方印着国家地矿部的抬头。
【保密提醒单】
【贺兰山北段伴生矿相关资料已于六月三日进入国家战略储备资源审批流程。审核期间,储量、品位、坐标、矿脉走向及开发方案,不得在师级单位内部公开流转。】
下面盖着保密部门的章。
老张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眼花。
“六月……二十三日?”
“对。”
“你两天前就把材料送上去了?”
周秉衡纠正他。
“他到任前,材料就已经在整理中。”
老张把提醒单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都舒坦了。
“那我不急了。”
“后勤处的拖拉机还要不要报?”
“报!怎么不报?”
老张抱起表格,嗓门重新亮起来。
“资产清查是杜副师长提的,缺口得让他一项一项看。回头补不上,我天天去他办公室哭穷。”
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副师长,脸色肯定很难看。
……
三天后,科研处的资源台账准时送进副师长办公室。
杜商河从第一页慢慢往后翻。
千亩军垦田、二十七口深水井、独立培育区、腾格里试验带,每一项都列得详细。
翻到贺兰山北段资源时,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该资源已于六月二十三日上报国家战略储备资源库审批流程,目前处于保密审核阶段,相关数据不宜在师部层面公开流转。】
后面贴着保密提醒单复印件。
杜商河手指压住纸页。
过了片刻,他拿起内线电话。
“科研处送来的表,是谁审核的?”
人事科那边很快回复。
“邓教授填报,苏副处长签字,周副政委复核。祁师长已经看过,批示按保密规定执行。”
“原始救援报告呢?”
“档案室六月二十四日接到通知,伴生矿相关部分单独封存。师长和副师长均无权调阅,需军区保密处出具专批。”
“煤矿也封了?”
“煤矿正常公开。封存的只有伴生矿。”
杜商河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他准备了一个多月。
查救援报告,查勘探队名单,又借资产清查把祁连峰推到前面。
结果周秉衡早在六月初便将门封死,连一条可以争论的手续都没留下。
当天晚上,杜商河去了师部通讯室。
电话经过两次转接,才通到京城。
他握着听筒,把资产清查的结果讲完。
另一头许久没有回应。
“龚老?”
“他动作比我们快。”
龚老的声音发哑,呼吸也有些重。
“伴生矿先放一放。”
杜商河压低声音。
“已经进国家审批,后面再想调整管辖权,很难。”
“矿在那里跑不了。管辖权今天拿不到,以后还能再谈。”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盯紧周秉衡的晋升。”
杜商河没立即接话。
龚老继续交代。
“吴国强临走前递了推荐报告,军区有人提议明年让他接师政委。只要他坐不上那把椅子,其他事都好办。”
“明白。”
电话挂断后,杜商河独自在通讯室坐了几分钟。
值班员进来换登记簿,他才起身,把通话记录上的联系单位涂成了“老战友慰问”。
……
同一时间,家属院里,兔狲正抱着苏星眠的布鞋打滚。
苏星眠怀孕满六个月,腹部比普通双胎孕妇还要大些。
她弯腰不方便,只能坐在小板凳上,用一根草叶逗它。
兔狲刚扑住草叶,一股功德忽然沿着因果线涌进她的经脉。
这股力量来得厚重。
她手里的草叶掉在地上。
腹中两个孩子同时醒了。
先是左边顶了一下。
紧接着右侧又拱起来。
方岚端着洗好的葡萄出来,吓得赶紧把盆放下。
“眠眠,肚子怎么动成这样?”
她快步走近,又不敢乱碰。
“疼不疼?要不要去卫生队?”
“不疼。”
苏星眠扶住腹部,妖力分成两股,将抢在一起的两个孩子隔开。
花妖体质能扛得住。
她怀孕后妖力降了不少,也比普通孕妇强。
只是他们动起来,看着吓人。
她闭眼感应片刻,很快触碰到了那条清晰的因果线。
当初暴风雪搜救时,她在贺兰山北段发现的伴生矿,已经避开几方争夺,正式进入国家审核程序。
矿产数据摆上了国家的桌面。
这笔因果也终于结算。
方岚见她说没事脸上也有痛苦的表情,只看见她腹部又鼓起一小块,急得用手轻轻覆上去。
“都乖一点。妈妈怀着你们很辛苦,不许打架。”
掌心下方安静了一会儿。
方岚松了口气。
“真乖,等你们出来,想要什么,奶奶都给你们弄。”
……
七月下旬,邓教授带着地矿部勘探队进入贺兰山北段。
第一批探测孔打到地下九十七米时,萤石样本率先出芯。
第三天,重晶石矿样送回临时化验室。
结果出来后,邓教授拿着报告,连午饭都没吃,直接赶到师部。
“祁师长,周副政委,初步数据出来了。”
他将两份化验单摊开。
“萤石和重晶石的品位,都比第一次估算高。”
祁连峰拿起报告。
“高多少?”
“萤石平均品位高出百分之二十一,重晶石部分矿段达到工业优质标准。”
邓教授又打开矿脉走向图。
“更关键的是这条矿脉。它从北段溶洞往东南延伸,已经进入军区管辖腹地,连续三个探测孔都打到了矿层。走向、倾角,跟周副政委请示里的预判误差不到百分之二。”
会议桌旁,杜商河的脸色变得难看。
这意味着周秉衡提前上报国家的材料,没有夸大,也没有拿初步记录冒险抢权。
每一项都踩准了。
周秉衡从文件夹里取出早已备好的开采方案。
“矿脉经过古暗渠上方,不能按常规方式整体推进。我建议分段开采,保留三处隔离带,爆破限量也需要重新计算。”
邓教授翻到重晶石处理部分,突然停住。
“这个纯化步骤是谁定的?”
“我。”
“酸洗之后先不沉淀,增加一次分级浮选,再调整温度?”
“现有文献的逻辑延伸。”
邓教授拿起铅笔,当场算了几组数据,越算越快。
“如果可行,杂质含量能再降一截,损耗还会减少。”
他猛地抬头。
“周副政委,你不搞地矿,怎么把纯化路线算到这一步?”
周秉衡合上钢笔。
“我爱人找到的矿,当然要多做些准备。”
邓教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你们两口子,是真不给别人留活路。”
祁连峰接过方案。
“先做小样验证。成功以后,连同矿脉数据一起上报。”
杜商河坐在末位,面前那份资产清查表还没撤下。
他忙了几个月,查到的只有一张保密提醒单。
如今国家勘探队进场,连开采方案都已经摆上会议桌。
他们更没机会了。
……
会议刚散,人事科干事便匆匆追进办公室。
“周副政委,军区政治部急电。”
他递出一张薄纸,手还有些抖。
“您接任师政委的考察程序,暂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