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湾流G650ER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
飞机脱离主跑道，沿着滑行道驶向商务航空中心。
舷窗之外，水汽在防紫外线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冷雾。
苏清颜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停机坪空旷的水泥地面，一眼便看见了静默列队在红毯侧畔的六辆纯黑劳斯莱斯与迈巴赫车队。
车队中央，站着一道高挑明艳的身影。
一袭纯白暗纹真丝西装套裙，未着任何冗余配饰，长发如瀑般垂在肩后。
创生资本掌门人，陆家千金，陆静怡。
她身旁只有秘书与创生香港的两名高管，剩余人员都站在几米之外。
即便隔着机舱玻璃，依旧能从周围人下意识保持的距离中看出她的身份。
舱门打开。
陈默刚走下舷梯，陆静怡便迎了上来。
“欢迎回来。”
她伸手抱住陈默。
动作自然，神情里还带着几分难得的放松。
“陈总动动嘴，又让林婉给你收拾出一个千亿美元的神话。”
“只是合理利用。”陈默挑了挑眉。
两人寒暄之间，手上两枚腕表在晨光下泛着相似的光泽。
苏清颜走下舷梯时，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原来是一对情侣表。
胸口再次泛起酸意。
她脚步停顿一瞬，便继续向前，既然决定走这一趟，便早已明白自己会看到什么。
陆静怡也在这时转过身。
苏清颜在媒体报道与财经杂志上见过她。
照片里的陆静怡明艳锋利，站在巴黎、伦敦与纽约的一众资本人物中间，依旧不会被任何人遮住光芒。
而真人却比镜头中更具压迫感，那并非刻意摆出的冷漠，而是长期掌握巨额资本、习惯操纵权力后，自然而然形成的气场。
“苏清颜。”陆静怡主动伸出手，“终于正式见面了。”
苏清颜与她轻轻一握：“陆总。”
陆静怡唇角扬起：“私下里不用拘谨。”
苏清颜没有顺势改口：“听陈默说，接下来几天有不少会议，我会先跟着许晴学习安排。”
陆静怡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主动提到工作，既表明自己不是来香港宣示身份，也避开了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时最容易出现的尴尬。
她看向许晴：“清颜的参会权限确定了吗？”
“斗音公开路演材料可以接触。”许晴回答，“涉及创生客户名单、产品仓位和未公开认购额度的会议，暂时回避。下午第一场可以参加。”
陆静怡点头：“其余按照家办安排执行。”
短短几句话，苏清颜便察觉到两人之间极为成熟的分工。
众人走向车队。
商务航空中心负责人远远迎来，陆静怡只与对方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陪陈默坐进中间车辆。
苏清颜与许晴坐在二人对面。
车门关闭。
陆静怡将一份文件放到陈默面前。
“过去四十八小时，斗音C轮计划募集八十亿美元，现阶段有效认购已经超过二百三十亿美元。”
陈默翻开名单。
北美成长基金、欧洲家族办公室、中东主权资本、东南亚财团与互联网产业资本分列其中。
不少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国家或地区的传媒、支付、零售与政治关系网络。
“报价最高的是哪家？”
“北美那家新基金，一千零八十亿美元投前估值。”
“条件呢？”
“要求单独的数据观察接口、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以及未来美国上市时的优先配售权。”
陈默合上那一页。
“删掉。”
“已经删了。”
车队驶入市区。
维多利亚港渐渐出现在高楼之间。
陆静怡继续汇报。
“泛大西洋希望得到百分之一点五。”
“GIC愿意接受普通优先股，但提出斗音东南亚电商业务优先与其两家被投企业合作。”
“亚瑟替六个欧洲家族合并申请了百分之二额度，条款最干净，能够提供的资源也最分散。”
“中东方面想投十亿美元，要求不多，只希望陈主席在年底前亲自去一趟。”
陈默听完，直接说道：“最终名单你来定。”
陆静怡抬起眼眸：“一千亿美元估值，八十亿美元额度，就这么交给我？”
“海外资本是你的专业。”陈默靠在座椅上，“价格接近以后，优先选择能够给斗音带来市场通道，又不会过度干预经营的长期资金。”
“最后两家由你决定，不需要再问我。”
陆静怡看了他几秒，轻轻点头：“好。”
一旁的苏清颜忽然意识到，眼前的陆静怡同样不是他的下属。
陈默也没有把创生当成任由自己支取的私人账户，他们更像同坐在一张牌桌两侧的合伙人。
彼此信任，也彼此约束。
……
下午两点四十分。
香港中环，创生资本总部。
车队停在大楼专属入口。
陈默与陆静怡并肩走进大厅。
沿途不断有人停下脚步问候。
“陈主席。”
“陆总。”
两个称呼出现的频率几乎完全相同。
进入专属电梯以后，陆静怡的秘书开始汇报下午安排。
“泛大西洋团队已经抵达二号会议室。”
“格兰特、高盛和两家欧洲家族办公室将通过加密视频接入。”
“GIC临时增加了一名政府关系负责人，背景核验已经通过。”
“另外，瑞士那边希望陆总今晚七点参加创生二号风险委员会。”
“改到八点半。”陆静怡说道，“七点以前只谈斗音。”
电梯抵达顶层。
会议室外已经站着十几名来自不同国家的投资人。
其中一位欧洲家族基金负责人刚结束电话，看见陆静怡以后立即迎了过来。
“陆，恭喜创生在英国市场再次取得惊人的胜利。”
“家父让我转告你，创生三号无论何时开始募集，请务必为我们保留额度。”
“三号还没有明确计划。”陆静怡与对方握手，“即使开放，也会重新评估全部投资人。”
男人并未因她的拒绝感到不满：“当然，我们愿意接受创生的审查。”
他说完才转向陈默，郑重地与他打招呼。
苏清颜站在几步之外，看见这一幕，心中再次泛起波澜。
那名欧洲人显然知道陈默才是创生主席。
可他最先争取的依旧是陆静怡的态度。
在创生体系里，陈默能够决定是否发行下一只产品，但真正负责选择客户、执行策略与维护长期关系的人，却是陆静怡。
一次次经得起验证的业绩，早已让她拥有属于自己的全球信用。
会议开始前，许晴带苏清颜完成保密文件签署，为她换上一张蓝色临时证件。
“蓝色区域可以旁听。”
“出现红色封面的材料时，你需要暂时离场。”
“明白。”
苏清颜将证件别在衣襟上。
陆静怡从她身旁经过，顺手递来一本删减版认购材料。
“别只听他们报价格。”
“每一家机构都在介绍自己能够带来什么，你试着判断，哪些是真资源，哪些只是为了拿到额度包装出来的故事。”
苏清颜接过文件：“会后交给你？”
“写出三家就行。”陆静怡看了一眼腕表，“选错不扣工资。”
话音落下，她已经走进会议室。
……
下午三点。
第一场联合会谈正式开始。
一千亿美元估值，并未让会议桌上的任何一方降低姿态。
资本首先质疑的，依旧是斗音与字节合并后的组织效率、直播业务合规成本，以及TKTOK估值能否真正计入母公司资产。
一名北美基金合伙人指出，国内短视频用户增速已经开始放缓。
如果电商与本地生活无法在两年内形成规模，斗音很难长期支撑千亿美元估值。
陈默听完，只轻飘飘留下一句话：“所以这一轮额度只有八十亿美元。”
见对方皱眉，陈默又继续道：“斗音不需要用低估值说服所有人。”
“看不见直播、电商、搜索和本地生活价值的机构，可以等到下一轮再投资。”
“那时的价格，自然也会不同。”
会议室短暂安静。
陆静怡接过话题，将斗音国内业务与TKTOK股权价值完全拆开。
三套不同情景、四项折价参数，以及字节核心资产并入后的协同价值，被放在同一张模型里。
“各位可以不认可最高情景。”陆静怡看向众人，“但即便按照最保守模型，斗音本轮投前价值也不会低于九百二十亿美元。”
“创生建议的一千亿美元，是对控制权稀释、额度稀缺和下一阶段增长的综合报价。”
“如果贵方认为风险无法接受，现在退出，不影响未来与创生的其他合作。”
视频另一端的格兰特代表率先开口：“我们接受这一估值逻辑。”
高盛团队随后表示，愿意按照一千亿美元投前估值提交正式认购书。
剩余几家机构原本准备好的压价方案，也在短暂讨论以后陆续收起。
苏清颜坐在后排。
她开始明白，所谓千亿美元估值并非陈默随口喊出的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需要产品数据支撑，需要股东接受，需要投行背书，也需要有人在几十名最擅长估值和谈判的人面前，把每一层质疑挡回去。
陈默确定上限与方向。
陆静怡负责把那份近乎狂妄的判断，变成资本愿意签字的价格。
会谈持续到下午六点四十分。
十五分钟休会期间，苏清颜在材料最后写下三个名字。
第一家是欧洲家族联合体。
资金期限长，资源横跨传媒、零售与欧洲监管沟通，要求却最少。
第二家是GIC。
它给出的价格并非最高，却能为斗音与TKTOK在东南亚的支付、电商和数据中心建设提供长期接口。
第三家则是泛大西洋。
苏清颜在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小字。
北美市场资源最强，但需要限制其数据接触范围，董事会权利也应维持普通财务投资人标准。
陆静怡看完，将材料递给陈默：“做的不错，很有潜力，你的学生不错。”
陈默摇了摇头，看向苏清颜：“她不是我的学生，我没教过什么，这是她自己的判断。”
陆静怡露出笑容：“那就更难得了。”
她拿起笔，在苏清颜圈出的三个名字旁分别写下拟分配额度。
三家机构，恰好都在创生内部优先名单之中。
“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能够绕过报价看资源，已经超过大部分初级投资经理。”
陆静怡将文件还给她。
“不过你漏掉了一项。”
“什么？”
“退出偏好。”
陆静怡点了点泛大西洋的名字。
“他们需要在五到七年内向出资人兑现收益，所以比欧洲家族和主权资本更急于推动上市。”
“同样一项权利，交给不同资金，未来含义完全不同。”
苏清颜若有所思。
“我记住了。”
“明天还有两场。”陆静怡说道，“继续跟着听。”
苏清颜认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