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星期六上午八点。
胜因院三栋外，两辆商务车已经停在梧桐树下。
秋阳初升，晨露未晞。
苏清颜身穿冷灰羊绒针织衫配黑色直筒西裤，脚套平底羊皮短靴，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单手拖着一只二十寸的银灰色行李箱，推开了院门。
昨晚得到陈默的答复以后，她回宿舍收拾行李，向辅导员如实提交了事假申请，又将未来一周的课程资料全部下载到电脑里。
唐思楠三人围着她问了半个晚上。
苏清颜最终只说自己要跟陈默出去，至于要去哪里、见什么人，她自己也不清楚。
许晴站在车旁接过她的证件袋。
“材料都在里面？”
“嗯。”
“新加坡签证下午可以办下来。其余签证仍在有效期内，欧洲部分暂时只做行程预留。”
许晴将证件交给身后的家办人员。
“你的学校请假只有七天。如果后续需要延长，你自己向辅导员申请。”
苏清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
许晴继续说道：“这次你以私人身份随行。”
“公开活动和经过允许的会议可以参加。涉及未公开财务数据、客户名单与基金账户时，安保人员会提醒你回避。”
“每天的临时安排会发到这部手机里。”
她递来一只没有拆封的黑色手机。
里面只安装了家办通信、地图、紧急联络和行程软件。
“遇到任何事情，按侧面的红色按键，距离你最近的安保人员会立即赶到。”
苏清颜接过手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旅行。
陈默的每次出行，都有一整支团队在看不见的地方提前运转。
“紧张？”
陈默从院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色休闲西装，手里只拿着一只文件袋，其余行李早已由家办送上飞机。
苏清颜看着他说道：“我会习惯的。”
她将手机放进手包，率先坐进车里。
陈默笑了笑，跟着上车。
许晴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坐进前排。
车队缓缓驶出清华。
……
四十分钟后，公务航空专属联检通道。
湾流G650ER停在远机位。
秦锋已经带人完成机舱、行李与航线检查，几名家办工作人员则在舷梯旁确认最后一批文件。
这是苏清颜第一次见到陈默的私人飞机。
她以前听人提起过，也从新闻和室友的议论中知道陈默拥有一架湾流。
可真正站在这庞然大物面前，看着舷梯旁等待的两套机组、随行人员和独立安保，那种感受与听说完全不同。
眼前的飞机并不只是价值数亿元的奢侈品，它更像陈默庞大世界的一扇门。
从车辆停稳到三人登机，前后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机舱门关闭以后，许晴将当天的行程放到陈默面前。
“十点二十分抵达长湖。”
“十一点，斗音总部召开C轮筹备会议。”
“下午两点开始，先后与两家投行、企鹅和三家A轮机构沟通。”
“晚上林总安排了内部晚宴。”
“明天主要审核数据室材料，九月五日上午飞香港。”
陈默翻开文件：“海外申请筛完了吗？”
“截至凌晨，正式会谈申请六十八份。”许晴递上另一张表格，“家办与创生初步筛到十九家。”
“第一类是现有合作机构和长期资本。”
“第二类拥有北美、欧洲或东南亚产业资源。”
“剩余机构只愿意提供资金，或者条款里隐含数据和董事席位要求，暂时排在后面。”
陈默扫过名单。
“这两家删掉。”
“一家参与过针对华国通信企业的游说，另一家资金来源解释不清。”
“泛大西洋放到香港第一场。”
“GIC安排在新加坡。”
“格兰特和高盛不用单独见，让他们参加联合会议。”
许晴迅速记录。
不到十分钟，原本需要横跨三个城市的二十多场会面，被重新压缩成十一场。
其中四场由管理层负责。
三场交给林婉和陆静怡。
真正需要陈默亲自出面的，只剩下四场。
“还有一件事。”许晴看了一眼苏清颜，“港岛两场欢迎晚宴，主办方询问陈总是否携伴出席。”
陈默合上名单，看向苏清颜：“看她自己想不想去。”
苏清颜没想到话题突然落到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抓紧衣摆：“都是什么人？”
许晴没有用一长串名头唬她。
“第一场主要是斗音现有股东、投行和香港长期合作伙伴。”
“第二场会有几家欧洲基金、东南亚家族办公室和传媒集团。”
“如果你想了解陈总平时的工作，两场都值得参加。”
苏清颜美眸微抬：“那我便全去。”
许晴点头，在平板上改了安排。
“礼服下午送到酒店，造型团队会准备三套方案，如果都不喜欢，抵达香港以后还有时间重新选择。”
苏清颜忍不住问道：“这些事情一直都是你负责？”
“是的。”许晴说道，“不过如今家办有行程、礼宾、资产、法律、医疗和安全团队等，我负责最终审核。”
“陈总只需要决定去不去、见不见。”
苏清颜默然垂首，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动。
数十家资本机构、四个国家和三座城市，被压缩在一张薄薄的行程表上。
每辆车、每间酒店、每条航线和每一位来宾背后，都可能藏着安全、资本乃至政治风险。
许晴需要做的，是让所有复杂问题在抵达陈默面前以前，变成几项简单选择。
这远远超出了她想象中秘书的职责。
飞机开始滑行。
苏清颜系好安全带，望着舷窗外不断后退的跑道。
发动机推力骤然增加。
片刻以后，整座京城沉入机翼下方。
……
进入平流层后，陈默开始审核斗音融资材料。
许晴坐在他斜对面，一边处理家办邮件，一边替他筛选需要亲自回复的电话。
高盛亚洲区负责人临时要求将会面提前。
一家中东主权基金希望直接包机前往长湖，许晴婉拒了对方进入斗音总部的要求，将见面地点改到香港。
巴黎一家基金临时增加三名随行人员，其中一人身份资料不全，也被她从名单中删掉。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任何不耐和废话，陈默只需回答一句“可以”或者“不见”。
两个人之间几乎都不需要任何额外解释。
...............
上午九点半。
陈默连续看完三份报告，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息。
许晴停下工作，轻轻抽走文件，将座椅放低一些。
随后，她从旁边取来一条薄毯盖在陈默身上，又把机舱灯光调暗。
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薄毯落下时，陈默在睡意中抬了一下手，恰好碰到许晴的手腕：“到了叫我。”
“睡吧。”许晴压低声音，“还有四十分钟。”
陈默重新闭上眼睛。
苏清颜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
许晴回到座位，继续回复邮件。
她察觉到苏清颜的视线，却没有解释。
几分钟后，她将一杯温水放到苏清颜手边。
“第一次跟着陈总出远门，会有些不习惯，后面的行程比今天更紧张。”
苏清颜问道：“你每天都这样？”
许晴想了想：“今天还算轻松。”
“不累吗？”
“当然会累。”许晴望向正在休息的陈默，“不过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句简单回答，让苏清颜准备好的其他问题全部停在唇边。
许晴比知夏更清楚陈默与苏清颜之间的问题，但她不会替陈默辩解，更不会要求苏清颜去理解什么。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展现给苏清颜，她想看到的一切。
苏清颜低头看向手中的资料。
封面上，是斗音、星辰与默颜三个完全不同的标志。
她忽然意识到，陈默身边的女人似乎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温知夏在清嘉。
许晴掌管兴陈家办。
而即将抵达的长湖，还有那位掌握整个星辰科技的林婉。
除了陈默的喜欢，她真正能够站在哪里？
这个问题，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苏清颜心里。
……
上午十点十八分。
湾流G650ER降落在长湖机场。
舷梯车缓缓靠近。
苏清颜透过舷窗，看见停机坪外整齐停着一支黑色车队。
十几名星辰高管站在警戒线后。
最前方的女人穿着一身精致米白色西装，长发挽起，身姿高挑，气质清冷。
即便隔着舷窗与数十米距离，苏清颜依旧一眼认出了她。
林婉。
星辰科技首席执行官。
也是如今整个西省商界最耀眼的女人。
舱门打开。
林婉抬起头，目光先看向陈默，随后转向了一侧的苏清颜。
她微微一怔。
很快，便扬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