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处?”赵虎抬头,“你再说一遍。”
洛观鱼把那张火点图压在地龙灯旁,指尖都在发紧。
“皇城地下十二火点,已经亮了六处。”
石头抱着一个孩子,脸色发白。
“六处都在冒火了,那剩下六处呢。”
“还没到。”
洛观鱼抬眼看向远处街口,那里已经有人披着单衣往井边走,走路的样子全不对劲,像是睡着了还在往前挪。
“可再过一阵子,剩下的也会醒。”
孙猴子蹲在屋脊上看了一眼,立刻咂舌。
“哟,连老头都去排队了,这梦还真会挑人。”
宋稷已经把卷宗夹紧,抬头看姜镇守。
“得分兵。”
姜镇守把刀插回地里,扫了一眼北阙长街。
“我带一队去东井,裴玄策呢。”
“在封西井。”宋稷回得很快,“他已经踩着履渊神通下去过一轮了,井底火线从皇城内脉反冲,他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夜。”
话音刚落,街西方向就传来一声闷响。
欻!
一道黑影从井口破出,裴玄策踏着满身水火落在墙头,衣摆被烧去大半,脸色冷得像刀背。
“别往井边站。”他开口就是一句,“底下有东西在推火。”
赵虎抬头看他。
“什么东西。”
裴玄策没有立刻答,只抬手按在井沿上,掌心水气翻涌,像是在按住一条要往外冲的黑蛇。
“地脉回潮,火线已经不受单一炉门控制。”
姜镇守皱眉。
“能不能说直一点。”
裴玄策看向皇城。
“有人在地下开第二层炉网。”
洛观鱼倒吸了一口气。
“第二层?”
“对。”裴玄策声音压得低,“方休斩了天牢代典狱,炉局没有停,反而顺着回火散到了别处。现在不是一口炉在响,是一整张网在醒。”
赵虎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裴玄策看了他一眼。
“我下去过。”
“看到什么了。”
“火井里有符,符下有骨,骨上还压着人名。”
宋稷笔尖一顿。
“谁的名。”
裴玄策没急着答,反而抬手指向北边一座正在冒烟的佛塔。
“你们先去那边。”
方休把残刀从肩上落回手里。
“为什么去那边。”
裴玄策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因为那塔下,有慧明的分神。”
赵虎立刻要动。
“那还等什么。”
洛观鱼按住地龙灯,眼神发紧。
“塔下未必只有分神,还有血莲接主炉的暗路。”
姜镇守回头看方休。
“你去不去。”
方休把薛沉渊的人头踢到一边,抬脚就走。
“去。”
“你别一个人冲。”赵虎跟上去,“我和你一起。”
“你先去救东井的人。”方休头也不回,“别让他们走到井边。”
赵虎脚步一停。
“你一个人去佛塔。”
“有问题。”
赵虎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一句。
“你这性子,真该被人拿绳子栓着。”
方休回头看他一眼。
“你拴得住吗。”
赵虎被噎了一下,反倒笑了。
“行,你先去,我把东井的人带回来。”
石头已经抱着两个孩子往宋稷那边跑。
“我护证人。”
孙猴子站在屋脊上甩了甩飞爪。
“我拆香灰坛,谁敢往井边送人,我先钩谁。”
姜镇守看了众人一眼,直接喝道:“分三路。宋稷收证,洛观鱼守灯,赵虎救东井,方休去佛塔,快。”
北阙街口的镇魔卫立刻散开,刀光和火光一并拉长,街面被踩得乱响。
方休踏出两步,烬情游霄步一转,脚下灰火贴地铺开,人已经掠过半条长街。
佛塔前,石阶上已经爬满了血蜈蚣。
一条,两条,十条,几十条。
那些东西从塔基砖缝里钻出来,沿着佛像底座往上爬,背上的佛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一串正在发烫的珠子。
孙猴子追到塔前,站在屋檐上骂了一句。
“这和尚真会养东西。”
赵虎从另一边赶到,刀刚拔出便砍下一条蜈蚣的半截身子。
噗!
黑血溅得台阶发亮。
“别废话。”赵虎低喝,“上面有人。”
方休站在最前,抬头看向佛塔顶层,那里一尊金身佛像背后裂开了一道门缝,门缝里透出一点惨白的灯火。
“慧明。”
门后传来一声轻笑。
“方施主,来得比我想的快。”
方休提刀往前走。
“你这口气,像是等我很久了。”
门缝里慢慢显出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半旧的僧衣,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手里拨着一串白骨念珠,分明是慧明的一道分神。
“方施主,北阙井火已开六处,你若还执意杀天牢的人,神都死的人只会更多。”
赵虎刀锋一抬。
“你少放屁。井火是你们点的,脏水还想往方休头上泼。”
慧明分神看都不看他。
“施主杀了天牢代典狱,主炉失衡,城火已起,这因果谁也推不掉。”
方休笑了一下。
“你这和尚,倒挺会算账。”
慧明分神双手合十。
“我只是替神都百姓讨个活路。”
“你也配提百姓。”
方休手腕一转,残刀斜指塔门。
“你拿人做炉芯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活路。”
慧明分神脸上笑意不变。
“佛门度人,先舍皮囊。若要一城活命,几条人命算什么。”
孙猴子在屋檐上听得都笑了。
“你们和尚说话,果然一个比一个会绕。”
方休没有再接话。
他直接踏前一步。
欻!
烬情游霄步在石阶上连闪,血蜈蚣刚从两侧扑来,便被刀光一截一截削断,断肢砸得石阶叮当乱响。
赵虎跟着杀上去,边砍边喝。
“石头,后边那两条交给你!”
石头拖着一口铁棍从侧面冲上来,硬生生把一条扑向孩子的蜈蚣砸进佛塔墙里。
哐!
“交给我!”
慧明分神看着方休一路踏血上来,脸色终于沉了一点。
“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听不进劝。”
“你以前也配劝我。”
方休一刀劈碎一条蜈蚣的头,刀势不减,直接逼到佛塔门前。
“说,真身藏哪。”
慧明分神抬眼望着他。
“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先回头看看神都百姓。”
方休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街面。
东井方向已经有人被镇魔卫拖了回来,西边也亮起了地龙灯的黄光,夜里奔井的百姓一个个被拦下,哭喊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慧明分神的声音从塔门里慢慢飘出来。
“你看,他们因你而乱。”
方休看着那边,忽然笑了。
“拿死人吓我。”
他转回头,刀尖直接点在塔门上。
“我天天送人下去,今天再多几个,也不算什么。”
慧明分神眼神终于变了。
“你……”
欻!
方休一刀斩进门缝,残刀带着烬脉火气从佛门中间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慧明分神抬手去压,灵台残法刚想落下,方休已经借着门缝一闪而入。
塔内一片昏暗,正中摆着一盏血莲灯,灯下压着一截黑色骨钉,骨钉连着地底暗线,线头直通皇城。
方休一眼看见那截骨钉,眼神当即一沉。
“果然在这。”
慧明分神退到血莲灯后,冷声道:“你砍得了这道分神,砍不掉主炉。”
“我没打算砍分神。”
方休抬刀。
“我来问你真身。”
慧明分神双手一合,白骨念珠猛地散开,化成一圈圈灵台残影,直接往方休心神里压。
“方施主,神都百姓每死一人,都是你欠下的。”
方休连脚步都没停,残刀从那片幻影里直接穿了过去。
“欠不欠,你说了不算。”
慧明分神神色微变。
“你不怕看到他们死。”
“怕。”
方休抬头看他。
“所以我更想砍你。”
欻!
刀光从血莲灯中间一线切开,灯火被劈成两半,慧明分神连退数步,胸口僧衣裂开,里面露出一枚黑红色的佛骨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方休把残刀往肩上一搭,顺手拂掉刀上的火星。
“你这分神,背后接着悬空寺别院的暗路,别装了。”
慧明分神喉咙发紧。
“你若再往前一步,整座别院地下的血莲都会开。”
“那就开。”
方休抬脚踩碎血莲灯。
啪!
灯盏炸开,塔内血光骤暗。
与此同时,北阙长街上传来一声更沉的炉鸣。
第八声。
洛观鱼的声音隔着夜风远远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惊。
“方休,皇城下水龙门那边有反应了。”
方休回头。
“什么反应。”
洛观鱼站在塔外的屋脊上,手里地龙灯几乎被震得脱手。
他盯着灯底那圈突然冒出的白光,脸色白得发青。
“秦烈残魂醒了。”
赵虎猛地抬头。
“秦头儿?”
地龙灯里,一道残淡的人影慢慢浮出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里挣出来,开口第一句就沙哑得厉害。
“别去主炉正口。”
赵虎一把扶住灯架。
“秦头儿,你看见什么了。”
秦烈残魂抬起手,指向皇城地下的某个方向,指尖颤得厉害。
“第九小队最后见到的,不是段无咎。”
方休眼神微沉。
“那是谁。”
秦烈残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那三个字压在骨头里很多年,直到此刻才肯吐出来。
“白龙肩吞。”
话音落下,佛塔外夜风一阵发紧,整座神都的井火同时抖了一下。
洛观鱼猛地转头看向皇城下水龙门方向,声音发干。
“白龙肩吞,那是指挥使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