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拂开晨间的薄雾,卫昭站在万佛寺大殿的月台上,一抬眸便能望见不远处云道山绰约朦胧的轮廓。
峰峦错落,交相掩映出山道间三三两两谈笑风生的香客来。
翠柏如飘带,彩霞胜绣衣,给这片静谧祥和的山野景致增添了不少意趣。
谁能想到这样好的景色下,步步暗藏杀机。
念落,她收回视线,最后看了眼大雄宝殿,倏地转身,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来时不太平,回去的路上定然也是危险重重。
准备妥当已是午后,姜芷的身体比来时有了明显好转,咳嗽的频率减少许多,不用青黛搀扶也能走上一截。
听闻此信卫昭大喜过望。
回京的时间不仅可以缩短,连路上遭遇凶险的可能都降低了几分。
一行人踏着落日余晖下山时,万佛寺的钟声沉沉荡开,惊起后山归巢的雀鸟。
卫昭勒马回望,山门前人影憧憧,僧值领着各院首座合十相送。
她冲那边点点头,心里如明镜似的。
随着方丈和明空的失踪,万佛寺一事恐怕还远远没有结束。
……
……
云山驿坐落在云道山背阴处,日头西沉更让这里昏暗荒凉,山间水雾凝在那年久失修的腐木院墙上独留一片霜白。
卫昭下马入内,荒芜的景象让她忍不住皱眉。
院内杂草丛生,门窗腐朽破败,松松垮垮的,风吹过,晃悠悠地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一股股霉味儿拼命往鼻子里钻。
“老崔,你带人守前半夜,后半夜我来换。”她不自觉加重了几分语气,“挑几个机灵的,在外面十步设一处暗哨,有动静立刻来报。”
老崔领命,正要转身,卫昭又叫住他,“前后斥候放出五里,一旦有风吹草动,响箭为号。”
“是。”老崔瞬间严肃起来,混迹军营几十年,孰轻孰重还是拎得清的。
卫昭接连吩咐了一通,这才来到马车前迎下公主。
出乎意料的是,姜芷并未对她安排在这座废弃的官驿歇脚产生任何不满,反而冲她弯眸浅笑一下,搭着青黛的手径直走向正堂。
望着那抹清贵绝尘的背影,卫昭心底滋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晚,她就靠在姜芷房门外的廊柱上半合着眼。
山风灌进破窗呜呜作响,枯枝断裂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她每次都下意识握紧枪杆,四下环顾,确认不过风声后才缓缓松开。
一夜无事。
青黛搀着公主出来时,卫昭方抬起眼皮,眸底看不出半分困倦。
“卫校尉在门前守了一夜,可休息好了?”姜芷的声音又清亮不少。
“有劳殿下挂念,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累。”卫昭抱拳,抬眼一瞥,心里咯噔一下。
公主面上青色病气尚未褪去,整个人依旧显得虚弱如常。
但那一双眼睛……
目光灼灼似月色皎洁澄澈,蕴着半分凌厉,蕴着半分灵动。
姜芷突然勾唇浅笑,“如此本宫便放心了。”
卫昭下意识别开目光,勉强找到了些镇定,耳根竟有些发烫。
……
……
一连三日,相安无事。
距离上京越来越近,整个队伍紧绷的神经也已松了大半。
只有卫昭的眉头一日比一日拧得更紧。
“昭儿,真正致命的杀招从来不在刀光剑影中,它总是来的悄无声息,待你发觉,为时已晚。”
父亲当年在凌北关告诫自己的话一刻都不敢忘。
她纵马在最前方,目光始终在官道两侧来回梭巡,像一只嗅到危险却找不到方向的狼。
手指拈着缰绳,脑海中思绪飞转,开始仔细思索起从京城出发后的种种。
临溪驿的毒马,万佛寺的大火,西禅院的袭杀……
还有方丈和明空大师!
步步为营,颇有章法。
这样一个有章法,藏在暗处的人,会选择半途而废?
卫昭是不信的。
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无非是在寻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头儿。”
老崔这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前头有个亭子,我们歇不歇?”
循着那方向望去,一座青瓦覆顶的凉亭静立在道旁溪畔,亭前石碑上镌着三个字……【枫溪亭】。
甩着马鞭上前,抬眼望四周望了望。
这里地势开阔,近处无遮无拦,唯一可藏身的土丘远在两里之外,纵使想动手,也有足够反应的时间。
思及此,她翻身下马,又在亭内检查了一番,这才回头吩咐道:“歇歇脚,半个时辰后再出发。”
兵卒如蒙大赦,纷纷靠亭而坐。
姜芷也在青黛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赏看此地的冬景。
卫昭提枪守在公主身后不远处,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
日光淡薄,风声细碎,天地间一副懒洋洋的冬日模样。
她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异样,眉峰才略松了片刻。
……
……
一片树林取代渐渐收窄的农田出现在官道两侧。
日光半遮,树高林茂,枝桠交错,掉落的枯枝积了厚厚一层。
踏入林子,卫昭便勒住了马。
太静了。
除了偶尔传出的几声虫鸣外,寂静的犹如死地。
冬月溪摊上的风吹来,带着股料峭的寒意,无端让人心头发紧。
她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警戒四周,自己策马走在最前,紧握长枪,眼耳齐动,随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官道在不远处拐了个弯,刚绕过去,整个人硬生生僵在马上。
前方不到三十步的位置,一队人马赫然横在道中,足有四五十人之众,人人手中握着清一色北地环首直刀。
刀锋在零星日光的映照下闪着森然而摄人的寒光!
卫昭握紧枪身,眼神乍然冷了几分。
一路上,她的心思全都用来警惕那些来自暗中的杀招。
不曾想,这些人竟如此胆大妄为,公然横在路间,光明正大行刺杀之事。
“快退,退回枫溪亭……”
话音刚落,一名兵卒手脚并用爬了过来,指着后面,语无伦次,“校,校尉,后,后面……”
回首望去,来路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道黑压压的人墙,刀光如林,数量比面前这一队人马还要多上一倍。
“围阵!”
眼见无退路可言,卫昭举枪下令。
众军上前把公主的马车护在中间,抽刀对敌。
没人注意到,此刻车帘后探出半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