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脸色一凝,回眸透过虚掩的房门见公主静卧在床,似乎并未听到方才陈阿狗的话,这才松了口气。
抬眉远望,云道山薄雾渐起,寺中静得连风都不肯多刮一阵。
卫昭拈着手若有所思。
自打踏入万佛寺,怪事便一桩接着一桩。
先是香堂走水,不得已从香客院搬到这里,再遇刺杀,而杀手来自京城。
现在,方丈又失踪了。
每件事看似意外,可放在一起却又一环扣着一环,环环相扣。
“叫上老崔,去方丈院。”
……
……
方丈院在整座庙宇的最西侧,背后便是万佛窟所在的后山,距离东院隔了大半个庙宇。
院门大敞着,离开时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两名兵卒守在门前,不让任何人靠近。
卫昭余光瞥了身旁陈阿狗一眼,唇角微翘,这小子,倒是多了不少心眼。
屋内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算不得大的书案,案头摆着一盏青灯,几卷经文。
移步近前,玉管还在笔架上,笔锋墨迹未干,摊开的宣纸上经文抄了一半,旁边半盏茶水余温尚存。
思绪惊掠只在瞬息之间。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院外夜色未退,屋内又无打斗痕迹,他只身一人会去哪儿呢?
门外忽地响起脚步声,抬眼望去,僧值匆匆赶来。
本就因香堂走水一事慌了半宿,眼下更是面色铁青,一双手掩在僧袍下不停搓动。
一进门便躬身合十,“老,老衲惶恐,寺中怪事频发叨扰将军了。”
“今夜可曾见过方丈?”卫昭神色未变,随手拿起一卷经文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见,见过。”
僧值声音发颤,僧袍随身而抖。
“半个时辰前见方丈师兄往后山去了,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师兄只言师伯相邀,老衲便未多想,谁知竟一去不回。”
“师伯?”卫昭眉梢一跳,“可是医治公主的明空大师?”
“正是。”
卫昭眸光微眯,心思百转,难免挣扎。
白日里才陪同公主见了方丈,前脚刚走,后脚方丈就失踪了。
还是消失在去见明空大师的路上。
这,未免有些太巧合了。
眼底掠过抹冷色,敛眸浅声:“去后山。”
沿后山石径穿过竹林来到一处草庐前。
心下微动,从方丈院出来到这里,不多不少刚好一炷香。
推开竹门,入眼的场景不禁让人心头一紧。
满院狼藉,两侧木架倒在地上,草药洒落,经文被人从房中扔了出来。
“狗儿守住门口,老崔跟我来。”
听得校尉语气生硬,二人对视一眼,面色微沉,异口同声道:“是。”
刚一进屋,卫昭便觉出些异样。
桌椅板凳胡乱堆成一团,文房四宝随意丢弃,显然是有人急切地翻找过什么东西。
她伏低身子,眼睛几乎快要贴在地上,透过缝隙观察这里的细枝末节。
多年前跟随军中斥候学习到的技能,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老崔没敢打扰,走到另一边默默翻找。
蹙眉巡视了片刻,一无所获,只得起身。
就在转头一瞬,余光瞥见掀翻的书桌下似有一抹虚影。
这次她整个人伏在地上,探手将压在上面的东西费力撑起。
“老崔,叫人帮忙。”
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声音闷闷的。
老崔二话不说立即出门招呼人。
须臾,屋内的东西被清了出来,卫昭这才看到那是一块约莫寸许的灰褐色窄布条。
凑在火把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总觉得布条的颜色和样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陈阿狗提溜着僧值凑了过来。
“这,这不是师兄穿的僧袍吗?”在看到布条的瞬间,僧值伸出颤抖的手指,悚然道。
卫昭闻言跨步迈至门前,晃着手里的布条,一字一句地确认着:“你说这是方丈僧袍上的?可能确定?”
惊觉自己失态,僧值收回视线,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下,“出家人皆以苎麻制衣,贫僧身上亦是如此,将军一看便知真假。”
卫昭依言抓起他的袖口,两相比对下,确为僧袍无疑。
“看来方丈最后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将,将军,你的意思是说,明空师伯把方丈师兄给……”
话还没说完,就被卫昭冷冷打断,“明空大师若是凶手,何须等到今日?”
僧值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退在一旁。
卫昭没有理会他,拢袖而立,“草庐后面通向哪里?”
半晌无声。
“诶,你个老秃驴,俺们头儿问你话呢。”陈阿狗可不管什么出家人不出家人的,揪着僧值衣眼瞅就要动手。
“将军饶命,老衲一时失神,故而没有听到。”僧值倒是识趣得很,连连摆手,“后面就是万佛窟。”
卫昭拈指缓步走到院中,抬头望着夜色中黢黑的山崖,心底思绪翻涌如潮。
“可有通上去的路?”
“有。”
“带路。”
“将军,现在尚未到寅时,不如天亮之后我们再……”
“嗯?”
“是是是,老衲唐突,这就带几位上去。”
山路狭窄悠长,一直蜿蜒至峰顶。
“头儿,快来看!”
殿后的老崔一声惊呼,所有人精神一震,纷纷回头望去。
就见老崔蹲在路边,用腰刀扒开荆棘,整个身子几乎钻了进去。
很快,他爬出来举起手,声音难掩兴奋,“看,这是什么。”
数道视线不约而同朝他望来。
僧值缩在人后,抻着脖子,嘴唇轻颤:“师兄……他,他果然遇害了。”
卫昭平静地瞥了他一眼,淡淡抬眸,接过珠子放在掌心轻嗅。
并无预想中的血腥味儿。
手指一收,斜瞪着他,“未见尸体就妄言方丈遇害,当心口业之障。”
僧值脸色一阵红一阵青,霎是精彩。
卫昭不再理他,眯眼看向崖壁上若隐若现的佛像,一双眼如凝寒冰,乍然让众人打了个寒战。
……
……
天光大亮,西禅院。
卫昭叩门入内,将方丈失踪,明空大师去向不明等情况一一回禀,最后沉声道:“殿下,此事已超出末将处理范围,末将斗胆建议即刻启程返京,禀明圣上,着肃正司和刑勘司合同查办。”
姜芷端着药碗静静听着,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沉默良久,才轻声说了句:“也好,就依卫校尉所言,青黛,收拾东西回京。”
公主何时如此好说话了?
所服之药皆出自明空之手,怎听闻他失踪反倒气定神闲起来?
莫非……
念头掠过,卫昭眉头蹙紧。
踏出房门的一瞬,分明看到榻上的公主摩挲着手指,唇角浅勾一抹笑,在房中微弱的油灯下,那笑意渐深,有些冷,还有些……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