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庸见张三郎笑得欢畅,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宽和,“守礼,老夫在濮州这些年,见过不少能吏。可像你这样,心中装着草民的实在少见。”
“当初端阳宴上,老夫就提议过,将这庄园赠送与你们兄弟。那时你不肯接,怎么如今倒替养济院讨了去?”
张三郎笑了笑,“王公厚意,晚辈一直记着。”
王伯庸见他不接话头,仍是执意说了起来,“守礼,老夫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办养济院,救那些孩子,老夫不拦。可你把这天下看得太善了。”
“这世上的百姓生而不同,有的形同草芥,有的恰似豚羊,有的可做牛马,有的充为鹰犬,有的却是虎狼。其上则有牧人、雇主。”
张三郎眼皮动了动,本能地面上露出不满之色。
王伯庸只当没看见,拿手指在案上轻叩,“你要缺人使唤,雇买个下人,不过十几贯钱。或是灾年一到,给口稀粥,便有无数穷人投身门下。”
“老夫在州里这些年,见过多少流民,拖家带口,只求口吃的。你给他们口饭,他们便替你卖命。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你方才说养济院地方不够。老夫问你句,那些女童救回来做什么?养大了,又有几个肯记你的恩德?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十个,可天下这么大,你救得过来?”
张三郎把茶盏端起来,强压怒意慢慢喝了口,却是不知其味。
王伯庸将他的神情收进眼底,寿眉一挑嘴角微微勾起,更加语重心长起来,“守礼,你读过书,知道牧民二字。官府管百姓,为何叫牧民?”
“以老夫所见,民生九等,上三等官民、士民、吏民,这是牧民之阶。中三等庶民、良民、细民,这是平民之阶。下三等草民、贱民、流民,这是弃民之阶。”
张三郎忍不住声音高了些,“哦?王公这说法倒是有趣,愿闻其详!”
王伯庸见他本性微露,心中暗喜,“官民出于官户,士民出于富户。吏民虽然风评不佳,终究官府要靠他们办事。这三类生民,地位有高低,却同属牧民。”
“庶民家有余财,良民有田有产,细民市井杂籍。这三类民,身家有高低,却同属平民,正是皇朝基业,生民主体。他们不治人,也不被人弃。”
“乐户、佃仆、配军是贱民,流窜山林、无家可归是流民,无知无识、山野求存是草民。这三类民,命数有高低,却同属农家之粪溺,可用亦可弃。”
张三郎听得憋闷,从牙缝里挤出句话,“王公这话,晚辈不敢苟同。”
王伯庸笑得更加温和,“守礼,老夫知道这些话你不爱听,毕竟你出于商贾之家,还是庶子之身,饱受人情冷暖,深知世态炎凉,接触的市井细民也多些。”
“但是,你要知道,你所接触的人,非是寻常百姓。与你来往的不是县衙吏役,就是商铺掌柜,便是钱老黑、周青这等人,也是老于世故,善于钻营之辈。”
张三郎闻言脸色微变,知道王伯庸特意点出两个人,就说明他已经将自己身边的人调查个七七八八了。
只因他俩在自己这伙人中,勉强算是心腹,却只负责小块营生,算不得十分重要的角色。王伯庸能打探出他俩,其他人更不在话下。
王伯庸很满意他的反应,笑得愈发和蔼,“老夫三任知县,两任知州,见过的百姓比你多。守礼,你收养的两个林家丫头,她们的养父马大寿,便算草民。”
“这等人,家无恒产,生计无着,无知无识,人云亦云。灾年一到,易子而食。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懂。你跟他讲律条,他不识字。”
“这样的草民,其生与世无益,其死犹如粪土。再如守礼收容之流民,驱使之配军,结交之乐户,这等人,你给他一口饭,他喊你恩公。”
“你断了这口饭,他转头就走。你若失势,树倒猢狲散罢了。以老夫之见,下等民如粪土草木,中等民如豚羊牛马、上等民方是牧人。”
“粪土供于草木,草木食于牛马,牛马驱于牧人。所以朝廷设官牧民,如此,天理昭昭,世归于治。”
王伯庸说完,笑吟吟看着张三郎,似乎想要看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张三郎初听三等民的说法,确是脸上怒火渐炽。只是随着王伯庸所说,渐渐归于平静。只因这番言论,并非王伯庸一人的想法。
屁股决定脑袋,对于这些豪门世宦来说,这就是天下的真相。王伯庸加了些自己的说法,本质上却是大差不差。
老家伙想必知道了他的种种作为,进而总结出他的为人处世之道,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异常之举。
王伯庸不施计从外害人,却在挖他的根基。如果张三郎认同这套说辞,便失了自己的道。张三郎敢脱离时代去争辩,就会留下口实被围攻。
甚至舅兄李沆、二哥张咏这等人物,虽然不会宣之于口,怕是心中也是认同王伯庸的说辞。
区别在于李沆、张咏公心牧民,初衷是替朝廷着想,求个太平盛世,以庇护多数生民。而王伯庸这样的官员是私心牧民,替家族着想,求个千年世家,传承不绝。
前者为国,后者为家。
目的不同,本质无差。
所以才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伯庸这等做过知州的人物,不说学贯古今,却也是亲历乱世,通晓兴亡之辈。
张三郎眯着眼睛看向王伯庸,语气淡了下来,“王公这套话,晚辈听明白了。王公是说,草民如草木,庶民如牛马,牧人如鹰犬。”
“再上头还有定规矩的主人。四等人各安其位,天下便治。若以自然之道观之,此言倒也不差。”
王伯庸慢慢捋着胡子,笑着点头,“守礼听懂了,果然孺子可教。”
张三郎嘴角动了动,“听懂了。可晚辈觉得,王公这套话,根子上就站不住。”
王伯庸眼皮一抬,“哦?那守礼有何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