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庸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让王正来鄄城,除了迁治几成定局,王家要争个先手之外,也有历练这个下一代家主的打算。王正读书一般,城府与心思却最像他。
王伯庸早知张三郎在鄄城势力渐成,觉得他正适合为孙子当磨刀石。如果小小一个胥吏都治不住,以后如何能执掌起偌大家族?
以他的老辣,不是没想到王正会遇到挫折。却未曾料到旬月之间,这好孙儿八名护卫死个干净,心腹掌事被腰斩,他自己还落了个县牢关押,牵涉两桩大案的结局。
王伯庸谋定而后动,虽然得到消息时有些震惊,倒也丝毫不乱,接连派出王玄策、赵无极细查始末。
他了解到王正煽动鄄城四大员外,齐赴进士巷,试图压服张三郎,为王家重返鄄城铺平坦途。
他被委婉拒绝后,连施手段。先是泰山压顶收服刘庚,后以万贯财货存质库交好马家,再以迁治后的人事稳住孙家,又以州衙扩建的大利,与赵家议定合作。
王正的这些手段,王伯庸是极为满意的。他也知道王正行事,多少会触了张三郎的利益,引起他的不满,双方你来我往争斗间,历练孙子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然而,张三郎将王正逼迫严世忠诬告之事说了,王伯庸心中忽悠一下,转念间便明白这个孙子下了狠手!
这一招看上去并不高明,诬告终究是诬告。但是,他要的是张三郎被暂时停职,然后就可以在施展其他手段。
比如利用年轻气盛,还与张家兄弟都有旧怨的郝运。他是录事参军,到鄄城核册名正言顺,本是最合适人选。
门下孔文甫就栽在这个人手里。王伯庸已经摸清郝运的门路和性子,如果张三郎停职,不需要王正煽动,郝运自己就会在账册上动手脚。
这是个睚眦必报的年轻人!
只要郝运这事干成了,张三郎就不是暂时停职,必定被开革除名,很难翻身。王正在那之后,便可从容布置,将他经营出来的势力缓缓吞入腹中。
以王伯庸对这个孙子的了解,不难猜到他还有其他手段并行。奈何运气不佳,行事也不够周密,先是算错了严世忠会向张三郎求助,后是被刘庚那等蠢货拖累。
八名护卫死了,王六斤死了,宋昭也死了。王伯庸并不知道孙子王正的全盘谋划,却因张三郎这番话,便猜到个大概。
他也就明白,张三郎的反击为何如此酷烈了!
年轻人啊,到底少了些磨练,都是锋芒毕露的性子。
王伯庸心中叹息,知道要给张三郎些许利益了。
只因他来鄄城后发现,王正私宅与丰乐楼密室被抄。那么有些书信、旧契自然也落入张三郎手中。
群芳谱、兰闺杂录这种东西,哪怕之前张三郎不知道,此时自然已经彻底心知肚明。王伯庸倒不担心这个,他自有底气。
然而,这种隐事能不暴露,还是不暴露更好。他也明白张三郎约见自己的底气是这个,只是不知他想要什么交换罢了。
转念间想通一切,王伯庸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看向张三郎的目光既温和又通透起来,“守礼,且说下去,老夫听着。”
张三郎见他老神在在,心中微微发紧,硬着头皮说下去,“王公,下官手里有宋昭的底档,已经知道他是王公门下。”
“令孙为刘庚做保,牵连到略卖人口案中,县司不过请他来协查,从未想过为难他。奈何丰乐楼掌柜王六斤却是护主心切,自作主张,行事鲁莽。”
“他不循正途来解,阴施暗手药翻候班弓手,又纵火烧了营房,试图趁乱劫走令孙王公子。他来县衙行事,得有县衙中人为他疏通望风,想必那人正是宋昭。”
“王六斤怕宋昭落到县衙手里,把不该说的说出来,所以杀他灭口。这桩事,王公子知不知情,下官不好说。可王六斤是为令孙做下恶事,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王伯庸点了点头,胸有成竹,“守礼这话,说得在理。”
“不过,正郎那晚在弓手营房,被县衙弓手看着。药翻弓手的是王六斤,放火的是王六斤,杀人的也是王六斤。正郎从头到尾,没动过手。”
张三郎把抹额往上推了推,“王公这话,下官可以认一半。令孙没动手,这下官认。县衙办案,讲的是证据。王公若能让下官相信他不知情,下官可以松一松。”
王伯庸见他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不再绕圈子,“守礼要什么?”
张三郎没料到他这么快揭底,目光一闪便笑道,“下官不要什么。只是觉得,令孙这案子,该办的都办了,迁延时日只怕生了变数。”
“刘庚今日已经判斩,刘三娘判绞,刘娇娘判流。王六斤和宋昭也死了,令孙的护卫也死得不值。这案子中死的人已经够多,凡事不为己甚,下官也不想牵连无辜。”
王伯庸听他这话,眼底露出些许赞赏之色,知道他行事颇有分寸,在给自己搭台阶,“那么,守礼想如何做呢?”
张三郎一脸正气,“下官可以替王公拟个折中的法子。王公子有失察妄保之过,罚铜八十斤,折钱二十四贯。限十日赴县衙缴纳,逾期不缴加等。”
“不过,王公子对晚辈成见颇大,还请王公应下,三桩大案了结之后,请他离开鄄城,三年之内不许回来,晚辈也就安心了。”
王伯庸把乌木杖往地上顿了顿,“守礼,正郎如今在县牢里,听说已经失心疯。他这个样子,怎么走?”
张三郎淡淡一笑,“令孙疯没疯,晚辈心里有数,王公心里也有数。还是尽快把他接回去,找个地方养着,三年后总会好了。”
王伯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实在没想到他的要求竟然这么简单,“守礼行事很有分寸。行,正郎的事,老夫应了。他离开鄄城,三年不归!”
张三郎也笑,“王公过奖。还有一桩小事,晚辈想请王公体恤。”
王伯庸闻言微微一楞,“哦?守礼但说无妨。”
张三郎满脸憨笑里带着三分恳求,“王公也知道,县衙办的养济院,如今收留的苦命人越来越多,地方早不够住了。”
“前几日又救出几十个被囚女童,今日查抄刘家,又要安置不少醉花阴养的女娘。晚辈这几日愁得睡不着,四处寻地方。”
他顿了顿,朝王伯庸拱手,“听说王公的绿柳泊月庄,地方甚大,庄上精舍数十间,河岸有柳林,庄内有菜圃,这倒是个养老济弱的好去处。”
“王公若肯割爱,把庄子捐给养济院,那是再好也没有了。王公的善名,鄄城百姓必定记一辈子。”
王伯庸端着茶盏的手猛地停了,脸上的笑意还在,可眼底沉了,“守礼,你这是替养济院讨,还是替你自己讨?”
张三郎忙摆手,“晚辈家中人少,哪住得了这么大的庄园?真是养济院地方不够。王公若不信,可去养济院看看。那些孩子挤在一处,夜里连被子都不够盖。”
王伯庸把茶盏搁下,顿得桌案轻响,“守礼,你可知那庄子值多少钱?”
张三郎连忙赔笑,“听说是三千贯上下。”
王伯庸冷笑,“三千贯的庄子,你一句话,便要老夫捐了?还是给那些无足轻重的庶民闲养?”
张三郎不慌不忙,“王公若觉得捐整座庄子太亏,捐一半也成。或只捐庄上几十间精舍,河岸柳林仍归王公。养济院只要个能住人的地方,不敢多求。”
王伯庸看着他,脸色沉了沉。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面的车马声。赵无极的手离刀柄近了两寸。展云龙坐在张三郎身后,身子也向前倾了两寸。
王伯庸老眼微眯,忽然笑了,“守礼,你这张嘴,比老夫想的厉害。行,那庄子老夫就捐了!”
张三郎大喜,随即拱手,“王公大义!晚辈佩服!”
王伯庸摆了摆手,“别急着谢。老夫有句话说在前头。庄子捐了,便是养济院的,老夫不再过问。可若有人拿这庄子做别的用,老夫可不依。”
张三郎连忙点头,“王公放心。庄子捐了,便是养济院的。一草一木,都用在苦命人身上。”
王伯庸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如此,正郎的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内,老夫家中管事来县衙交罚铜,以及过割庄园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