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变化来得很轻,轻到护工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周慧英坐在床边,目光追着窗帘缝隙里的光线移动。
那道光从左侧落到床单,再从床单移到花名册封面。
她的眼球也跟着转了过去。
动作缓慢,持续不到三秒。
护工没有出声,立刻按下记录按钮。
林长生赶到病房时,老人已经重新低下头。
“发生在什么时间?”
“七点十三分,持续两秒多。”
“之前有什么声音?”
“没有,窗帘刚好被风吹开。”
林长生检查老人瞳孔和呼吸,又让她分别看向左右两侧。
这一次,周慧英没有配合。
她的目光停在花名册上,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指令。
周文静急忙说道:“刚才真的动了。”
“我相信记录。”
“可现在没有反应。”
“恢复不是开关。”
林长生让众人退到两米之外,自己坐在老人对面。
他没有再次呼唤,只将花名册翻到了中间位置。
那里记录着一名学生的名字,旁边写着父亲病重,暂缓缴费。
周慧英的拇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一会儿。
随后,她突然将册子合上。
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老人眼中的光也短暂清晰了一瞬。
林长生把这一幕记在病历里。
“今天开始,除了治疗,增加固定声音刺激。”
韩笑很快拿来了山区小学的上课铃录音。
那段录音不到二十秒,背景里还有风吹树叶和孩子们的脚步声。
第一次播放前,病房里的所有人都被要求保持安静。
周慧英坐在轮椅上,花名册放在膝头。
韩笑按下播放键,清脆的铃声立刻在房间里响起。
第一声结束,老人没有反应。
第二声响起时,她的呼吸突然变慢。
第三声落下,她抱着花名册的右手微微收紧。
周文静捂住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林长生抬手示意不要说话。
录音结束,病房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周慧英的眼睛仍然闭着,却没有立即进入昏睡。
林长生等了足足一分钟,才让韩笑关闭设备。
“有效刺激,不代表能马上唤醒语言。”
“但她听见了。”周文静低声说道。
“至少她的听觉注意力出现了变化。”
林长生看向周成安。
“今天不再播放第二遍。”
“为什么?”
“她需要消化,不是被声音追着跑。”
午后,老人出现短暂烦躁。
她不停翻动花名册,翻到某一页后便用手掌压住,不让任何人靠近。
护工想帮她整理床单,被她突然甩开了手。
周成安以为母亲发病,赶紧按铃叫医生。
林长生检查后,却没有立即用镇静药。
“她不是单纯烦躁。”
“那是什么?”
“她在寻找。”
林长生把花名册放在桌上,询问周文静那一页的内容。
周文静低头辨认了很久,才认出一个名字。
“这是一名叫陈小树的学生。”
“还有别的信息吗?”
“家住石门沟,父亲外出失踪,母亲身体不好。”
“后来呢?”
“三年前我们整理母亲东西时,发现这一页被反复翻过。”
林长生看着老人紧压纸页的手掌。
“她可能记得这个孩子没有找到。”
周成安怔怔问道:“可她连我们都不认识。”
“记忆不是一间只进不出的房子。”
“有些人脸会先消失,某个名字却能留下。”
林长生没有继续解释,只让周文静查找陈小树的资料。
下午五点,周文静从旧档案里找到一张泛黄的汇款单。
汇款人正是周慧英,收款人写着陈小树的母亲。
汇款时间是二十五年前。
那笔钱不多,却足够一家人买几个月的粮食。
周文静将汇款单放在母亲眼前。
周慧英的眼睛没有睁开,手掌却慢慢放松了。
花名册翻到那一页,停住了。
“妈,这是您帮过的孩子。”
周文静一边说,一边忍住哭声。
“他后来考上县里的中专,毕业后去了南方。”
老人仍旧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旁人只看见一抹颤动。
林长生立即让人调取病房监控。
回放放慢后,所有人都看见老人嘴角向左侧牵动了一下。
“这是语言准备动作吗?”沈若晴问道。
“可能是,也可能是肌肉痉挛。”
林长生看着屏幕,没有让大家提前庆祝。
“继续记录,不能用愿望替代判断。”
第五天上午,治疗方案进入第二阶段。
林长生先以低频温阳针稳定头面,再用灵泉浸泡后的药液缓慢喂服。
药液入口后,周慧英没有呛咳。
她的喉部吞咽动作比前几天明显顺畅。
林长生把这一变化告诉家属,三兄妹却比听到好消息时更加紧张。
因为他们终于看见母亲有可能醒来。
“接下来会不会突然恶化?”周远山问道。
“任何治疗都有风险。”
“那我们该怎么做?”
“按要求观察,出现异常立刻停下。”
林长生语气平淡,手上的针却落得极稳。
针尖进入风池时,周慧英的手指忽然抬起。
她没有去抓花名册,而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
动作幅度很小,最后停在半空。
韩笑屏住呼吸,将时间记在表格上。
林长生没有追着手指调整刺激。
他只是让银针保持原位,等老人自己完成动作。
十秒后,周慧英的手落回膝头。
病房里仍然没人说话。
治疗结束,林长生拔针收盒。
周慧英缓慢睁开眼睛,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重新落到花名册上。
可那一秒,已经让周成安红了眼眶。
下午,陈小树的下落被查到。
他如今在南方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已经有两个孩子。
周文静拨通电话,将母亲的情况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很久,随后声音哽咽。
“周老师还记得我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明天就回去。”
林长生听见这句话,抬手示意周文静先不要承诺见面。
“先发一段他的声音过来。”
“声音也可以吗?”
“试试。”
夜里,陈小树录下了一段很短的话。
“周老师,我是陈小树,石门沟的陈小树。”
“您说过,山路再远,读书也能走出去。”
录音发送到手机后,所有人都没有立即播放。
林长生看着病房内熟睡的周慧英,轻声说道:“明天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