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治疗比第一天更加谨慎。
林长生先让周慧英坐起,确认她的血压和呼吸没有明显波动。
随后,他把花名册放在老人膝上,才开始检查头面部位。
老人对触碰没有抵抗,却始终没有主动回应。
针尖落下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变化。
周成安站在床尾,死死盯着母亲的脸。
他已经三年没有看见母亲完整地回应一个人。
哪怕只是点一下头,对他而言也足够珍贵。
可二十分钟过去,周慧英仍旧沉默。
林长生拔针后,继续观察了半个小时。
老人喝下两口药液,没有呛咳,也没有出现异常。
“今天的反应如何?”周文静问道。
“生命体征稳定,吞咽较昨天平稳。”
“语言方面呢?”
“没有变化。”
周文静的眼神暗了下来。
林长生却将花名册翻回原来的位置。
“治疗第一天,不看语言。”
“那看什么?”
“看她是否能保持注意力。”
他让护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落在花名册的封面上。
周慧英的眼睛没有转动,却没有像平常那样迅速闭上。
林长生记录完毕,便让所有人退出病房。
中午时分,周慧英睡了四十分钟。
醒来后,她的手指沿着封面摸了两下。
护工以为老人要翻页,便伸手帮忙。
老人忽然收紧手臂,将花名册护在胸前。
动作不大,却十分明确。
护工连忙停手,将情况报告给韩笑。
韩笑赶到病房时,老人已经恢复安静。
她没有主动触碰花名册,只坐在床边轻声读起第一页的几个名字。
周慧英毫无反应。
韩笑读完便停下,没有继续刺激。
这是林长生定下的规矩,任何训练都不能靠声音堆出来。
第三天上午,第二轮施针按时开始。
林长生调整了针路,减少头顶部位刺激,增加颈侧经脉的温通。
温阳内气随着针体进入,老人面部的肌肉短暂放松。
周文静眼睛一亮,以为母亲终于有了变化。
可林长生很快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这是肌肉反射,不代表认知恢复。”
“连这个也不算吗?”
“可以算进记录,但不能提前下结论。”
施针结束后,周慧英的右手落在床单上。
她的手指先是微微弯曲,随后又慢慢伸直。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两秒。
周成安立刻拿出手机,想拍下来留作证据。
“不要拍脸,记录时间就行。”
林长生按住他的手腕。
“治疗过程中不允许反复围观。”
周成安有些尴尬地收起手机。
“对不起,我只是太想知道她有没有好转。”
“家属的焦虑会传给病人。”
林长生将银针收入针盒。
“你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把每天的变化交给医生判断。”
当天下午,周慧英的旧主治医生打来电话。
对方听说老人正在接受针灸治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周先生,三年的失语已经属于稳定后遗症,建议不要抱过高期望。”
周成安站在走廊尽头,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病房里沉默的母亲,心情十分复杂。
电话内容被周文静听见后,三兄妹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们知道林长生救过许多重症患者,却不知道这些方法能不能用在母亲身上。
更何况母亲的病已经拖了三年。
“要不然先做康复训练?”周远山问道。
“林医生说不能着急。”
“可连续两天都没有说话。”
“至少她没有恶化。”
“我们来这里,不就是想让她好起来吗?”
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谁也无法说服谁。
林长生查完另一间病房,正好走到他们身后。
“你们可以质疑治疗,但要质疑得具体。”
周远山转过身,脸色微红。
“林医生,我们不是不信您。”
“是不知道该信什么。”
“那就信数据。”
林长生让韩笑把观察表拿来,摊在走廊的桌面上。
上面记录着周慧英三天来的睡眠、吞咽、手指动作、注视时间和情绪波动。
“第一天,她喝水时呛咳一次,今天没有。”
“第一天她闭眼时间很长,今天清醒时能维持十五分钟。”
“第一天有人拿花名册,她没有明显反应,昨天她主动护住了册子。”
周文静看着一行行记录,慢慢抬起头。
“这些都算变化?”
“算。”
“那为什么她还是不会说话?”
“因为语言不是第一道门。”
林长生指了指病房。
“先让她能稳定感知,再看理解,再看表达。”
“如果第一道门都没打开,直接逼她说话,只会增加负担。”
周成安沉默许久,问道:“您觉得她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
“您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大概?”
“不能。”
林长生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病人不是数据表,不会按照家属的期待恢复。”
三个子女被说得无言以对。
林长生没有责备他们,只把观察表递回韩笑。
“今天晚上,播放她以前学校的上课铃声。”
“已经找到录音了吗?”
“附近小学愿意帮忙,明早发过来。”
“需要播放多久?”
“先听一遍,观察眼球和呼吸。”
“如果有反应呢?”
“仍然不重复播放。”
韩笑点头记下,转身去联系录音。
第三天夜里,病房只留下周文静陪护。
她翻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一张张放在床边。
周慧英没有看照片,却在一张毕业合影旁停住了指尖。
周文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山里孩子毕业照,三年级全班二十七人。”
母亲当年把每个孩子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周文静轻声读出其中一个名字。
老人没有反应。
她又读出第二个,第三个,依旧没有反应。
周文静忍住眼泪,将照片收好。
“妈,您慢慢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病房内,周慧英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花名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三下正好对应着第一页最上方的三个姓名。
第四天清晨,林长生推门时,老人正看着窗边的光线。
他没有立刻施针,只顺着她的目光站了一会儿。
“今天想看什么?”
周慧英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睛,第一次缓慢地移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