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笑将手机递到林长生手里,打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林医生,网上有人说您能治很多疑难病,我知道这可能不现实。”
“先把病历发过来。”
“我们已经在外省跑了七八家医院。”
男人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他们都说没有继续治疗的必要,只能回家照顾。”
林长生没有急着回答,只问道:“老人现在能走路吗?”
“能走,但需要人扶着。”
“吞咽呢?”
“流食可以,偶尔会呛。”
“能认人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有时候认得,有时候完全没有反应。”
“失语之前,最后一次说了什么?”
三个子女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另一个女人接过了电话。
“她最后说的是一个学生的名字。”
“叫什么?”
“我们不知道,她说得不清楚,只听见一个周字。”
林长生看向韩笑,示意她记录。
“把近期影像、用药记录、吞咽情况和语言变化都发来。”
“林医生,您愿意接诊吗?”
“资料看完再说。”
“我们可以马上出发。”
“不要急着赶路,先确认老人能否承受长途转运。”
电话那头的男人哽咽了一下。
“我们只是不想放弃她。”
“我知道。”
林长生的声音仍旧平静,却让电话那边安静了下来。
“但不放弃,不等于盲目折腾。”
“您放心,我们听您的。”
通话结束后,韩笑立即把接收到的文件整理出来。
第一份资料是三年前的脑梗住院记录,诊断写得很完整。
左侧基底节区梗死,合并认知功能下降和运动性失语。
后续复查显示病灶稳定,没有新的大面积梗死。
第二份资料来自神经内科,结论是重度认知障碍。
第三份资料来自康复科,建议进行语言训练和吞咽训练。
每一份记录最后,都写着疗效有限,预后较差。
“看起来确实没有明显问题。”
许嘉木翻完资料,语气里带着谨慎。
“影像上的坏死区域已经形成,语言功能还能恢复吗?”
“影像只说明结构变化。”
林长生点开一段家属发来的短视频。
视频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窗边。
她双手抱着一本泛黄的花名册,身体微微前倾。
有人在旁边问她吃不吃饭,她没有反应。
有人试着叫她的名字,她依旧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直到镜头靠近,花名册上的字迹才逐渐清晰。
第一页写着一串串姓名,后面还记着籍贯、家庭情况和毕业年份。
有些名字后面画着红圈,有些名字旁边写着已升学、已工作、家中困难。
林长生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这本花名册是谁整理的?”
“是她自己。”韩笑回答道。
“她以前是老师?”
“退休老教师,在大山里教了四十年。”
韩笑继续翻看家属补充的资料。
周慧英,七十六岁,曾在山区小学任教。
她退休后仍然经常回学校,帮孩子们补课和整理档案。
失忆症状出现以后,她逐渐忘记了家人,却一直抱着那本花名册。
“她有没有撕过,烧过,或者交给别人?”
“没有,谁拿走她都会发脾气。”
林长生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让他们带花名册一起过来。”
“您觉得这是治疗关键?”
“我还没有下结论。”
他看向屏幕上的老人。
“但她还在守着它。”
当晚十点,周慧英一家终于抵达清溪镇。
三辆车停在医院门口,下来的是三个神情疲惫的中年人。
长子周成安四十多岁,在省城经营一家物流公司。
次女周文静是中学教师,眼圈通红,手里一直抱着文件袋。
小儿子周远山在外省工作,连夜坐飞机赶了回来。
他们没有带保镖,也没有带记者,只有一位护工陪着老人。
周慧英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干净的棉布衣服。
她的脸很瘦,眼神空洞,怀里牢牢抱着那本花名册。
周成安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林医生,麻烦您看看。”
“先送诊室。”
老人被推入房间后,始终没有抬头。
林长生在她面前坐下,没有立即伸手,也没有大声呼唤。
他先观察老人的呼吸节奏和手指动作。
周慧英拇指反复摩挲着花名册封面,动作十分缓慢。
每当有人靠近,她的手便会将册子抱得更紧。
林长生伸手按住轮椅扶手,保持在她能够接受的距离。
“周老师,我是林长生。”
老人没有反应。
“今晚从外地过来,路上辛苦了。”
她仍然低头看着册子。
周文静忍不住说道:“她现在听不懂复杂的话。”
“我知道。”
林长生没有强行测试记忆,而是把一张白纸放到桌面上。
“周老师,能不能请您告诉我,这里面有多少学生?”
老人指尖微微一顿。
那动作很轻,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
林长生却看得清楚。
他示意众人安静,随后伸出手搭上了老人的脉搏。
脉象沉涩,左关不畅,寸口气血运行明显迟滞。
表面上看,老人只是反应迟钝。
但那股淤滞并非单纯的衰老和痴呆。
它深藏在脑部微循环和脉络交汇之处,像一条被堵住的细小通路。
通路没有完全断绝,只是气血无法顺利通过。
林长生闭了闭眼,重新确认了一遍脉象。
周成安紧张地问道:“林医生,有没有希望?”
“病情很重。”
三个子女的神情同时黯淡下来。
“但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他们猛地抬头。
林长生看向周慧英手里的花名册。
“老人还有固定的情感牵引,也保留着部分行为记忆。”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一片空白。”
“那能恢复说话吗?”
“我不承诺。”
林长生起身检查老人四肢肌力,又观察她对光线和声音的反应。
周慧英始终没有说话,却在听到远处传来的铃声时,眼睛轻轻转了一下。
那是医院晚间查房车经过走廊的声音。
林长生立即让韩笑把时间记下。
“先住院观察。”
周成安急忙问道:“需要多久?”
“七天。”
“七天后呢?”
“七天后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没有变化呢?”
林长生看着他,语气平静。
“那就说明这条路不适合她,及时停止,避免继续消耗。”
周文静咬着嘴唇,低声说道:“我们愿意试。”
“治疗期间,家属不要轮流哭,也不要不停问她记不记得。”
“她有反应时,只给一个简单提示。”
“不要替她回答,更不要围着她讨论病情。”
三个子女连连点头。
周慧英被送进观察病房,花名册仍然放在她胸前。
林长生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药房。
“韩笑,准备九节菖蒲、丹参和远志。”
“要不要用现成的通窍方?”
“先不急,药力必须能跟上她的体质。”
夜深后,林长生独自回到房间。
他意识一动,身影便出现在随身药园内。
药园经过两次升级,八亩药田被分成不同药性区域。
灵泉水沿着石槽缓缓流动,水汽中带着淡淡的清凉气息。
林长生取出九节菖蒲与丹参,分别放入灵泉中浸泡。
他没有立刻调配成药,而是先观察药材的气息变化。
脑部微循环的淤堵,需要的是通而不伤,醒而不扰。
药性太峻,老人承受不住。
药性太缓,又可能错过仅剩的通路。
林长生在药园中坐了很久。
沈若晴敲门进来时,他刚好将第一份配伍记录写完。
“老师,周老师真的能醒过来吗?”
“我不知道。”
“您也没有把握?”
“治病不是猜谜,不能用一句有把握替代检查和观察。”
沈若晴轻轻点头,又问道:“那您为什么愿意接?”
林长生看着桌上的花名册照片。
“因为她还把这本册子抱在手里。”
“这很重要吗?”
“至少说明她还没有完全放下。”
窗外的广场已经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李大爷中气十足的喊声。
“明天七点,第一排不许缺人!”
沈若晴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林长生也端起保温杯,轻声说道:“先让老人睡好,明天开始第一轮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