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门诊刚安静片刻,导诊台外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韩笑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李大爷,您今天还是挂林医生的号?”
老人拄着拐杖,满脸疲惫地走进来。
“我这浑身酸痛,四肢无力,不找林医生还能找谁?”
他说得有气无力,声音却洪亮得很。
身后的许嘉木低头翻开登记表,悄悄数了数日期。
这是李大爷连续第六天挂号。
前五天的检查结果,几乎没有任何异常。
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心电图正常。
颈椎和腰椎片子没有明显问题,血糖血脂也在正常范围内。
连县医院做的风湿免疫筛查,都没有发现异常。
可李大爷每天都能准时出现在门诊口。
而且每次都扶着拐杖,走得像一阵风。
“请李大爷进来吧。”
林长生放下手里的病历,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李大爷弯着腰走进诊室,刚坐下便长长叹了口气。
“林医生,我这病可真是折腾人。”
“哪里折腾?”
“浑身都酸,骨头缝里也疼,胳膊抬不起来,腿更是一点劲都没有。”
他说着话,顺手把拐杖靠到墙边。
林长生看见这一幕,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既然腿没劲,刚才怎么走得这么快?”
李大爷神情一僵,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膝盖。
“那是我强撑着,人在外面,总不能爬过来吧。”
林长生没有接话,只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寸关尺。
三秒之后,他便收回了手。
李大爷紧张地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林医生,查出什么大病没有?”
“脉象平和有力。”
“这说明什么?”
“说明您这把年纪,身体还不错。”
李大爷顿时急了,身体往前一探。
“怎么可能,我都浑身酸痛了。”
林长生看了看他的舌苔,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舌苔薄白,面色红润,目光灵活,手指关节也没有肿胀。
这哪里是病人,分明是个精神十足的健康老头。
“李大爷,最近家里是不是有小娃娃天天折腾?”
话音落下,老人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眼神也飘向了门外。
韩笑站在外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李大爷沉默了几秒,还是嘴硬地说道:“没有,就是浑身没劲。”
“您家里几个孩子?”
“两个孙子。”
“多大?”
“五岁。”
“是双胞胎?”
李大爷这次彻底不说话了。
林长生慢慢打开处方笺,蘸了蘸墨水。
李大爷悄悄往前挪了半步,盯着他的笔尖。
“林医生,您可得给我开点管用的药。”
“放心,这个方子专治您这种病。”
林长生写得很慢,最后把处方递了过去。
李大爷低头一看,整个人当场愣住。
处方上没有一味药材,只有一行醒目的医嘱。
“每日晚七点,前往镇广场跳健身操两小时,必须站第一排领舞,连续三十天不得间断,否则药效全无。”
“林医生,这是什么方子?”
“强身健体方。”
“怎么不喝药?”
“您身体没病,喝药反而容易喝出病。”
李大爷攥着处方,脸色从疑惑慢慢变成了惊喜。
他试探着问道:“只要跳操就行?”
“动作越标准,药效越好。”
“必须第一排?”
“必须第一排。”
“还要领舞?”
“您若站在后面,药力无法贯通。”
李大爷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任务。
“林医生,我一定照办。”
他抓起拐杖就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还快。
诊室门刚打开,两个扎着小辫子的双胞胎便冲了进来。
“爷爷,奶奶说你今天又来看病啦!”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住李大爷的大腿。
老人立刻弯下腰,装出一副站不稳的模样。
“哎哟,你们别碰我,爷爷浑身疼。”
“你刚才还跑得比我们快。”
其中一个孩子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话音刚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布袋走进诊室。
她看见李大爷手里的处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得直拍桌子。
“老东西,我就说你没病!”
李大爷脸色涨红,急忙把处方往身后藏。
“你懂什么,这是林医生开的特殊方子。”
“特殊方子让你去跳操?”
“那是林医生医术高明,知道我需要活动筋骨。”
老太太接过处方,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笑得更厉害。
“还第一排领舞,林医生这是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门外的韩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嘉木和陆晨曦也赶紧低下头,肩膀却抖个不停。
李大爷瞪了众人一眼,抱着两个孙子就往外走。
“笑什么笑,健身操也是治病救人。”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慢悠悠补了一句。
“李大爷,三十天内少一天,记得重新挂号。”
老人脚步一顿,立刻回头说道:“一天都不会少。”
老太太在后面冷笑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二天晚上七点,镇广场的音响准时响起。
一群大爷大妈刚站好队,便看见李大爷穿着白色背心走到了第一排。
他不但没有拄拐,手里还拿着一把小红扇子。
领舞的大姐刚要让他下去,李大爷已经抢过了前面的空位。
“今天我来带大家跳。”
“你会吗?”
“林医生开的方子,能不会吗?”
音乐一响,李大爷抬腿便踢出了半米高。
右手小红扇子打得呼呼作响,左脚还精准卡在了节拍上。
后面的年轻人看得目瞪口呆,大妈们则纷纷叫好。
清溪镇中医院的医护人员下班经过广场,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韩笑停下脚步,差点把刚买的豆浆捏爆。
“这就是那个浑身没劲的李大爷?”
江一帆看着老人连续转了三个圈,神情十分复杂。
“他要是再跳下去,可能比我们还健康。”
林长生站在不远处,手里仍然捧着保温杯。
李大爷发现他后,立刻跳得更加卖力。
一曲结束,他满头大汗,却中气十足地喊道:“林医生,我感觉好多了!”
林长生点了点头。
“继续坚持,疗程不能中断。”
这一晚,李大爷领舞的视频传遍了镇上的几个群。
有人说他装病逃避带娃,有人说林医生开了个最便宜的神方。
还有人专门跑到广场,想看看这位第一排领舞的病人。
第三天晚上,李大爷已经成了镇广场的固定领队。
他的两个孙子也被老伴带来,站在旁边给爷爷加油。
医院里难得有了片刻轻松,连方锐查房时都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医生,健身操真能治病?”
“能治一部分不想回家的病。”
方锐愣了片刻,随后也笑了起来。
就在众人议论李大爷的时候,韩笑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神情很快变得严肃。
电话来自外省,打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请问是清溪镇中医院吗?”
“是,您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母亲。”
男人的声音发颤,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她七十六岁,严重阿尔茨海默症,三年前又得过脑梗。”
“现在能说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已经失语三年了。”
韩笑握紧手机,看向了仍在广场上领舞的李大爷。
片刻的笑声渐渐远去,诊室里的灯光显得安静下来。
林长生放下保温杯,对韩笑伸出了手。
“把电话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