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市第二人民医院通过首批审核后,整形科内部专门腾出了一间项目评估室。
新的高频探头按时到位,急救药品也补充齐全。
院方原本计划等所有医生完成考核,再正式接收第一批患者。
贺志刚却等不下去。
他从业十五年,自认为处理过的填充并发症不下百例。
在他看来,清溪镇所谓的基础软化,无非是换了一套更谨慎的观察流程。
真正有价值的,是林长生没有公开的复杂分离与精细修复手法。
偏偏首轮培训只讲禁忌。
第二轮考核又要求反复辨认皮温、血运和神经反应。
贺志刚连续两次答题不合格,心里早已憋着一股气。
“做了十几年整形,还得先学什么时候停。”
他在办公室里把考核页面关掉。
旁边的年轻医生低声提醒。
“贺主任,协议写得很清楚,考核没过不能收项目患者。”
“我收的是普通术后修复,不挂合作项目的名字。”
“可操作流程如果用了清溪镇的方案……”
“第一阶段有什么不能用的?”
贺志刚脸色一沉。
年轻医生不敢再劝。
两天后,一名叫胡蓉的患者经熟人介绍找到贺志刚。
她五年前接受过面部填充,近半年两侧面颊逐渐出现硬结和表情僵硬。
外院超声提示填充材料弥散。
胡蓉听说南州二院成为清溪镇首批合作医院,专程赶来求诊。
“是不是不用去清溪镇,在这里也能做?”
贺志刚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已经接入了合作方案,基础问题当然可以处理。”
这句话没有写进病历,却让胡蓉彻底放下戒心。
贺志刚查看影像后,认为只是浅层弥散。
他没有核实五年前填充材料的具体批次,也没有完成双侧面部温度差和毛细血管再充盈记录。
患者提到左侧偶尔有针刺样疼痛,他也只当成局部粘连牵拉。
第一次软化处理后,胡蓉左侧面颊出现明显酸胀。
值班护士建议停止观察。
贺志刚摸了摸局部。
“组织已经松了一点,再做十分钟。”
为了让效果更明显,他还配合手法向外推散硬结。
五分钟后,胡蓉突然捂住左脸。
“疼。”
“哪种疼?”
“像里面被勒住了,越来越紧。”
护士发现她左侧鼻唇沟颜色发白。
贺志刚这才停手。
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苍白区域,很快向面颊中央扩展。
局部温度开始下降。
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超过三秒。
贺志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立即让护士准备常规血管扩张与抗过敏处置,同时联系超声室。
可高频超声显示,局部没有明确动脉栓塞。
真正的问题来自深层水肿与原有硬结共同形成的压迫。
如果继续按普通填充栓塞处理,很可能延误减压。
年轻医生提醒道:“联系清溪镇吧。”
贺志刚咬了咬牙。
“先通知医务科。”
医务科主任赶到后,只看了一眼患者面部变化便拿出电话。
“这时候还要面子?”
清溪镇的远程复核电话接通时,林长生正在门诊。
韩笑把现场影像投到屏幕上。
林长生看完第一组照片,先问了一句。
“处理前的基线皮温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没有完整记录。”
“毛细血管再充盈呢?”
“也没有。”
“材料成分?”
“病历写的是玻尿酸,但没有原始标签。”
林长生的语气冷了下来。
“谁允许你开始的?”
贺志刚额头已经冒汗。
“林医生,先救患者。”
“把镜头固定在左侧面颊,打开实时皮温监测。”
“撤掉所有外部加压,患者头位保持正中,不准再推,不准热敷。”
现场人员立即照做。
林长生让贺志刚沿苍白区外缘轻触,逐点报告软硬变化与患者感觉。
靠近鼻翼的一处区域触感偏硬,胡蓉同时出现明显放射痛。
“超声探头横置,先看静脉回流。”
屏幕上的血流信号断断续续。
动脉主干仍有搏动,却被周围快速形成的水肿带压迫。
这不是单纯药物反应。
贺志刚刚才的强行推散,使原本处于半固定状态的弥散材料向狭窄间隙聚集。
“准备无菌钝头减压套管。”
林长生让对方报出所有可用器械。
其中一套器械的直径过大,被他当场否决。
“用最细规格,只做浅层减压,不准试图取材料。”
贺志刚握住套管时,手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稳。
林长生盯着屏幕。
“进点偏外两毫米。”
“避开鼻唇沟内侧血管。”
“感到阻力立刻停,不准硬穿。”
套管进入浅层间隙后,一小股混有组织液的淡红液体缓慢引出。
局部张力开始下降。
林长生没有让他们继续深入,而是要求立即复测皮温和再充盈时间。
三分钟后,苍白区域边缘出现轻微红润。
再充盈时间从四秒多降到两点八秒。
胡蓉的疼痛也从十分降到六分。
“继续观察,不准扩大操作范围。”
贺志刚急道:“中心区域还是白的。”
“动脉主干有血流,颜色正在恢复。”
“现在扩大减压,可能直接损伤血管。”
“你已经错了一次,还想赌第二次?”
贺志刚的手僵在半空。
十五分钟后,左侧面颊皮温回升零点六度。
苍白范围缩小近一半。
南州二院血管外科与介入科医生赶到,接手后续监测。
林长生要求患者立即收入监护病房,每十分钟记录一次颜色、温度、疼痛和神经感觉。
两个小时后,胡蓉局部血运基本恢复。
除小范围瘀斑外,没有出现皮肤坏死征象。
电话再次接通时,贺志刚长长松了一口气。
“林医生,患者稳定了。”
“我知道。”
“今天确实是我判断急了一点。”
“只急了一点?”
贺志刚没说话。
林长生将远程记录调到最前面。
“未完成培训,擅自收治。”
“材料未核实,基线数据缺失。”
“患者出现疼痛后没有停手,还强行推散。”
“出事后延迟上报。”
每说一项,贺志刚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患者没出大事,算你运气好。”
“可方案不能靠运气运行。”
南州二院医务科主任试图缓和。
“林医生,贺主任经验丰富,这次也是想尽快积累病例。”
“拿患者积累,还是拿患者试错?”
对面彻底安静。
林长生没有继续争辩。
他让韩笑封存全部通话、影像和处置记录。
同时通知评估委员会,第二天上午召开临时会议。
胡蓉虽然保住了血运,推广方案运行以来的第一起严重违规却已经发生。
而这一次,林长生没有准备给任何人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