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广培训开始后,清溪镇的门诊没有因为外界关注而改变。
每天早上七点半,长生堂照常开诊。
外地申请资料由专人初筛,符合条件的患者进入评估池,不符合条件的则转往合作医院或相应专科。
沈若晴坐在诊桌后,面前是一名三十四岁的女患者罗文静。
罗文静三年前接受过鼻部假体植入,最近半年逐渐出现鼻梁轻度偏移,右侧眼角偶尔流泪。
她带来的影像很完整。
假体没有破裂,周围也没有活动性感染,局部血运与神经反应基本正常。
按照过去的流程,这类患者会由林长生亲自完成评估。
可今天,病历夹上多了一张蓝色标签。
“基础病例,独立处理。”
沈若晴看见标签时,手指微微停顿。
这意味着林长生认为她已经能够接手第一阶段。
韩笑站在旁边,没有提醒,也没有替她解释。
罗文静有些紧张。
“沈医生,今天不是林医生给我看吗?”
“林医生会复核,但前面的评估由我独立完成。”
“你做过这种治疗吗?”
沈若晴没有回避。
“独立完成,这是第一例。”
罗文静的神情顿时犹豫起来。
沈若晴把病历和同意书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申请更换医生,也可以终止本次评估,不会影响后续排队。”
“如果继续,我会按照清溪镇的统一标准操作,任何异常都会立即停止。”
罗文静看了她几秒。
“林医生会在医院吗?”
“在。”
“那我信你一次。”
沈若晴先重新核对植入材料。
手术记录显示为硅胶假体,但患者回忆,术后两个月曾在原机构接受过一次不明药物注射。
影像上没有明显异物团块。
沈若晴没有直接排除风险,而是将这段经历单独标红。
随后,她测量双侧鼻翼与面颊皮温,记录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再让患者完成闭眼、皱眉、鼓腮和轻咬等动作。
每个动作都拍摄固定角度视频。
罗文静忍不住问道:“只是鼻子偏了一点,也要查这么多吗?”
“轻度不代表简单。”
“材料记录不完整,就要把风险往前提。”
沈若晴戴好手套,从鼻根向两侧缓慢触诊。
她没有直接按压假体,而是先感受周围软组织的滑动方向。
右侧阻力稍大,却不是固定性粘连。
当触到鼻翼外侧时,罗文静轻轻皱眉。
“疼吗?”
“不疼,有点酸。”
“和你平时流泪的时候感觉一样吗?”
“差不多,但更轻。”
沈若晴立即停下,重新测试右侧眶下区域的感觉。
确认没有进行性麻木后,她才继续检查。
整个评估用了四十分钟。
最终结论是轻度假体旋移,伴右侧浅层组织牵拉,暂不需要复杂精细修复。
沈若晴开出第一阶段基础软化方案。
药物浓度从最低档开始,单次作用时间压缩到标准时长的三分之二。
第一次处理只选鼻梁右侧一小块区域。
治疗室里,韩笑负责记录。
沈若晴每隔三分钟测量一次局部温度,同时询问酸胀、麻木和刺痛变化。
第十二分钟时,罗文静表示鼻翼外侧有轻微发热。
皮温升高零点四度,仍在允许范围内。
沈若晴没有继续加量。
她提前结束本次处理,并将热感出现的时间记录进病历。
药物清理后,局部没有红肿。
毛细血管再充盈与治疗前一致。
软组织滑动度有轻度改善。
罗文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好像没什么变化。”
“第一阶段不是立刻复位。”
“今天的目标,是确认组织对药物的反应。”
“如果为了让你当场看到变化而加大刺激,反而可能制造新的损伤。”
罗文静点了点头,神色比刚进来时安稳许多。
林长生直到全部流程结束才走进治疗室。
他先看记录,再亲自触诊。
沈若晴站在旁边,没有解释自己的判断。
几分钟后,林长生问道:“你觉得哪里做得不好?”
“右侧热感出现后,我虽然提前停止,但没有立即复测触觉阈值。”
“还有呢?”
沈若晴重新翻看记录。
“治疗后完成了静态闭眼,没有做持续闭眼测试。”
“为什么要做?”
“她的症状涉及眼角流泪,短时间闭眼正常,不代表持续用力时没有牵拉。”
林长生点头。
“就这一处。”
沈若晴抬起头。
她原以为还会被指出更多问题。
“其他部分呢?”
“没问题就不用硬找问题。”
林长生把病历还给她。
“下一次继续由你负责。”
韩笑站在一旁笑道:“能从林医生嘴里听见这句话,不容易。”
沈若晴没有笑得太明显,却把那份病历握得更稳了。
三天后的第二次处理,她补上持续闭眼测试。
罗文静闭眼三十秒后,右侧牵拉感比治疗前下降两成。
第七天复查时,软组织滑动度继续改善,鼻梁偏移角度没有加重。
林长生允许进入下一阶段观察。
罗文静离开前,专门向沈若晴道谢。
“第一天听说你是第一次独立做,我确实有点怕。”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问得比我以前去的机构加起来都多。”
“问得多不一定代表水平高。”
沈若晴替她收好复查单。
“能发现不对并停下来,才算没白问。”
下午的科室复盘中,这份病历被作为第一例独立基础病例归档。
林长生没有表扬沈若晴,只把她漏掉的持续闭眼测试写入检查表。
从第二天开始,所有涉及眼周牵拉的患者都要完成这一项。
一处遗漏没有被遮掩,也没有变成对医生的公开批评。
它直接成为了下一次不再遗漏的标准。
晚上九点,赵广平敲开林长生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股权穿透图。
“方卓凡那边查到东西了。”
林长生没有立刻接。
“和星辰有关?”
“有关系,但隔了两层。”
瑞丰商贸的注册人名叫卢广胜,表面上只经营食品和日化配送。
可他还持有一家咨询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那家咨询公司又是星辰美容集团旗下子公司悦容管理的长期渠道服务商。
过去三年,悦容管理向这家咨询公司支付过多笔市场拓展费用。
金额不算大,名目也分散。
仅凭这些资金往来,无法证明瑞丰商贸此前针对清溪镇的匿名举报由星辰指使。
但这条原本看似无关的线,已经第一次与星辰美容集团出现了交叉。
赵广平压低声音。
“假油案的上游公司、匿名举报的网络地址、瑞丰商贸的注册人,再加上悦容管理的渠道费。”
“继续查下去,也许能连成一条线。”
林长生看完股权图,没有表现出意外。
“原始工商资料呢?”
“都在。”
“银行流水来源可靠吗?”
“方卓凡只拿到公开司法材料和企业年报,没有碰不该碰的东西。”
林长生这才点头。
“留存。”
“要不要把线索交给监管部门?”
“现在不够。”
“那先提醒星辰?”
“也不用。”
赵广平有些不解。
“他们如果真在背后动手,我们什么都不做,会不会太被动?”
“没有证据,提醒就是打草惊蛇。”
林长生把股权图装进档案袋。
“证据够了,自然有人找他们。”
“证据不够,就不要拿猜测当结论。”
赵广平将档案袋封好,存入单独的证据柜。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焕颜刚被查,星辰最近安静得很。”
“安静不等于无事。”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先让它安静着。”
柜门合上时,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
一条藏了许久的暗线,终于多了第一个能够被验证的连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