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兆宁第一晚服药后,没有太大反应。
他只觉得胃里微暖。
以往夜里肝区总有隐隐牵扯,像有东西在里面轻轻咬。
这一晚,那种牵扯仍在,却没那么尖。
第二天早上,韩笑来查房。
沈兆宁已经坐起来,正翻资料间送来的文书。
韩笑一进门,眉头就皱了。
“沈先生,您是不是忘了昨天说的?”
沈兆宁把文书合上。
“还没开始整理,只是看目录。”
韩笑走过去,伸手拿走。
“目录也算。”
沈兆宁有些无奈。
“韩医生,你现在越来越像小周了。”
韩笑把文书放到桌子另一边。
“那说明我进步了。”
沈兆宁被她说笑了。
韩笑给他量了体温,问了夜间疼痛和睡眠,又看了舌苔。
“胁痛几分?”
沈兆宁想了想。
“比昨天轻,二分左右。”
韩笑立刻记下。
“昨天您说三到四分。”
沈兆宁点头。
“确实轻了。”
韩笑神色缓和些。
“上午可以去资料间,但只能一个时辰,中间我会去看。”
沈兆宁抬头。
“林老准了?”
韩笑看他。
“师父准的是半个上午,我给您打折。”
沈兆宁轻轻叹了一声。
“好。”
韩笑离开后,在走廊碰见小周。
小周端着豆浆,凑过来问。
“沈先生怎么样?”
韩笑道。
“胁痛减轻,精神也好些。”
小周松了口气。
“那挺好。”
韩笑看向资料间方向。
“他真变了。”
小周咬了一口包子。
“哪里变了?”
韩笑想了想。
“以前他也有礼貌,但像隔着一层东西。”
她停了一下。
“现在像真的落地了。”
小周点头。
“在滇南背过问诊表的人,都落地。”
韩笑被逗笑。
“那你落得最实。”
小周挺胸。
“我这是扎根基层。”
老李从旁边经过。
“你是插科打诨。”
小周立刻回头。
“李叔,您每天不损我难受吗?”
老李认真想了想。
“有点。”
韩笑笑着摇头,心里却轻松了些。
沈兆宁的治疗开了个好头。
虽然只是第一步。
但至少没有走错。
……
三天时间过得并不快。
沈兆宁每天服护肝药液和培元丸。
林长生早晚各看一次脉。
韩笑则负责详细记录。
每次记录,她都不敢省略。
肝区痛感。
食欲。
睡眠。
小便颜色。
大便状态。
体温。
精神。
舌苔。
她全部记得清楚。
第三天上午,沈兆宁坐在长生堂后面的资料间里。
面前是滇南带回来的水源干预表和部分扩大验证随访档案。
他的动作不快。
每整理一摞,就停下来闭目休息片刻。
韩笑进来时,正好看见他把一份表格重新分类。
“您该停了。”
沈兆宁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一刻钟。”
韩笑走过去,直接把文件抽走。
“我说停就是停。”
沈兆宁笑了笑,没争。
韩笑把手搭在他腕上,照着林长生教的方法试着感受。
她还不能像林长生那样通过脉象看出深处变化。
但能感觉到,沈兆宁的脉没有前几日那么涩。
她有些高兴,却不敢轻易下判断。
“我去叫师父。”
沈兆宁点头。
林长生过来后,搭脉片刻,又按了按肝区。
沈兆宁这次没有明显皱眉。
林长生看向韩笑。
“你先说。”
韩笑立刻站直。
“胁痛减轻,面色稍缓,食欲改善,小便颜色较前清,夜间睡眠连续性增强。”
她想了想,又补充。
“脉象比前两日略有和缓,但我不敢定深层变化。”
林长生点头。
“还行。”
韩笑眼睛一亮。
能从师父嘴里听见还行,对她来说已经很难得。
沈兆宁也放松了一点。
“林老,第一步算过了吗?”
林长生收回手。
“勉强能往下看。”
沈兆宁没有失望。
他现在知道,林长生越不把话说满,治疗反而越稳。
林长生拿出一只小瓶。
里面是极低剂量试制版的驱虫清源丸。
不是给普通轻中度患者的剂量。
而是专门为沈兆宁拆出来的试探剂量。
“今晚不用。”
沈兆宁一怔。
“不是今天开始第二步?”
林长生看他。
“你今天整理文书了。”
沈兆宁沉默。
韩笑差点笑出声。
林长生继续道。
“明天上午休息,下午试药。”
沈兆宁轻轻点头。
“明白。”
小周在门口听见,小声嘀咕。
“林老这账记得真清。”
老李道。
“治病就是算账。”
小周疑惑。
“您这话挺有道理啊。”
老李瞥他。
“我哪句话没道理?”
小周立刻闭嘴。
……
深夜,医院渐渐安静。
林长生坐在长生堂后堂,翻看沈兆宁的病案和驱虫清源丸的小剂量调整表。
他没有急着动笔。
沈兆宁的虫,比他父亲更难缠。
不是虫种多特殊。
而是位置太刁。
虫盘踞在肝再生区,那片组织既是生路,也是弱点。
药力轻了,虫不动。
药力重了,肝受不了。
针法早了,可能逼虫乱窜。
针法晚了,虫会继续耗损新生组织。
林长生手边放着护肝药液和培元丸的记录。
另一边,是驱虫清源丸极低剂量方案。
他把两份表对照了一遍,心里有了大致分寸。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电话铃。
值班的刘志鹏接起电话。
他原本还有些困,听了几句后,神色变得疑惑。
“您找谁?”
电话那头声音很疲惫。
“找林医生,或者赵院长。”
刘志鹏皱了皱眉。
“这么晚,有急诊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
“不是急诊。”
“那明天上班再打。”
对方似乎怕他挂断,语气立刻急了些。
“麻烦您别挂,我想谈药的事。”
刘志鹏脸色一下警惕起来。
这些天药企电话不少,他已经被赵广平反复叮嘱过。
凡是谈药的,不许私下接,不许随便透露消息。
他正要拒绝,对方又低声补了一句。
“我不是来买方子的。”
刘志鹏愣住。
对方声音沙哑,疲惫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诚恳。
“我只是想见林医生一面。”
刘志鹏想了想,还是没挂。
他捂住话筒,赶紧跑去后堂。
“林老,总机有个陌生号码,说想谈药的事。”
小周正好也在,立刻皱眉。
“又来?”
刘志鹏摇头。
“听着不像前几拨。”
林长生放下病案。
“让他说名字。”
刘志鹏跑回去问,很快又回来。
“他说他叫周正国,是济民制药的负责人。”
赵广平本来已经休息,听见动静也披着外套赶来。
“济民制药?”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好像是隔壁市一家小药企,以前做过基础中成药。”
小周问。
“靠谱吗?”
赵广平摇头。
“不清楚,但这名字我听过。”
林长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让他明天上午来。”
刘志鹏点头。
电话那头听见回复后,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他没有多说废话,只低声道谢。
挂断前,刘志鹏听见对方那边很安静,像是在空旷房间里。
没有助理。
没有商务车背景声。
也没有那些圆滑的场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