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渐渐慢了下来，越来越轻，宛如一阵晚风在林间缓缓收拢。
最终，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水面上，归于沉寂。
苏晨的十指缓缓停下，古琴上最后一缕余音在虚空中回荡了片刻，才彻底散去。
整座广场上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被按住了，数百名琴院弟子没有一个出声。
徐行隐坐在苏晨对面，双手搭在自己的琴弦上，十指微微发颤。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极其复杂，却分明亮了起来。
“这一曲，是老夫此生听过最美的琴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道：“苏小友的琴道造诣，已经远在我之上了。”
苏晨微微一笑，拱手道：“行隐前辈谬赞了，我不过是随手弹奏而已。”
随手弹奏……
不只是月清霜，就连徐行隐此刻嘴角都抽了一下。
这叫随手弹奏？
徐行隐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复杂。
他站起身来，朝苏晨深深一揖，诚恳道：“受教了。”
广场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一波盖过一波，久久不歇。
那些琴院弟子纷纷朝苏晨投来敬佩的目光，有几个年轻弟子甚至激动得眼眶发红，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苏公子的琴音，恐怕连院主都要赞叹几句。”
苏晨站起身，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小友既然姓苏，据我所知，月族之中虽然并非人人都姓月，但古往今来，似乎都未曾有过苏这个姓氏。”
徐行隐顿了一下，终于问出心底的疑惑，道：“小友的琴艺绝伦，不知来自何方，可否告知？”
苏晨这一曲，连自己的身份都藏不住了。
不过徐行隐的眸子里只有纯粹的欣赏，没有半点旁的意味，苏晨也明白，自己已经取得了对方的信任，不需要再猜忌什么。
毕竟琴音本身，就是一个人的心性体现。
若双方或者自己刚刚有杀心，这一曲是无论如何都弹不出来的。
“实不相瞒，前辈可曾听说过……苏族？”
徐行隐微微沉吟，随后道：“我确实从某本上古典籍里看到过，当年封魔一战，苏族是绝对的主力，实力一点不在四大古族之下。”
“不过随着时间长河落幕，这个家族似乎消失在了岁月中……”
他忽然反应过来，看着苏晨微微惊讶，道：“莫非小友，你是……”
苏晨淡然道：“苏族并未落幕，正如前辈所想，我，正是苏族之人。”
“苏族的琴艺并不在道院之下，只是家族没落，无人知晓罢了，我恐怕也是最后一代传人，但幸好今日有前辈在，相互映衬之下，才让我苏族的琴道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事实上苏晨的琴道，是他上辈子所学技艺之一。
重生之前，苏晨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岁月，身怀诸多绝技。
不过现在把这些锅都丢给苏族，反而最容易让人信服。
月清霜在一旁瞪大了双眼，苏族居然还有这等琴道？
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徐行隐半天才回过神，点头道：“好，好啊！倒是老夫孤陋寡闻了，今日得见，真的是三生有幸。”
“几位，这里是我琴院广场，人多繁杂，不如借一步说话？”
他还不知苏晨等人是为了什么而来。
但苏晨已用琴声说服了他，为什么来都不重要了。
此刻，偌大的琴院广场上，还有三三两两的武者因为苏晨刚才的琴音突破，并没有苏醒过来。
苏晨点点头：“既如此，就麻烦了。”
徐行隐微笑道：“能和小友以及月姑娘探讨琴艺，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几人离开了广场，来到琴院深处的一处庭院。
庭院内高山流水，听雨楼阁一应俱全，打理得极为精美，宛如江南水乡一般缱绻温柔。
曲径通幽，几竿翠竹斜倚在墙边，廊下挂着一串风铃，微风拂过，叮当作响。
毕竟学琴，对环境的要求极高。
所以琴院尽管也有杀伐之道，但绝对是道院六院之中，最为平和的一院，并不次于神秘莫测的书院。
连月清霜都吃惊于这里的环境。
她微微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听到体内五脏六腑的呼吸声。
“不知苏小友和圣女到来，有失远迎了。”
徐行隐不紧不慢地沏上一壶茶，茶香随着热气缓缓散开，沁人心脾，他这才微笑道：“无论如何，这一曲琴音真是让老夫酣畅淋漓了。只要我琴院一日不灭，未来苏小友和圣女想来琴院，随时可以，老夫欢迎至极。”
苏晨淡然一拱手道：“既如此，那在下就不客气了，说不定会经常来找前辈喝茶，弹琴。”
徐行隐大喜道：“老夫足不出琴院，此生除了爱琴之外，已别无所求。”
武道有武痴之说。
术道之中，也有像任天辰这样一心一意的存在。
眼前的徐行隐，就可以称得上是半个琴痴。
能和苏晨这样的高手交流琴艺，是他的毕生所求。
和徐行隐闲聊了一阵，苏晨忽然问道：“不知现在的道院，浮屿一战后如何了？”
“浮屿一战？”
徐行隐愣了一下，随后眼神古怪，道：“老夫基本上只管教琴，从不理会其他杂事，除了琴院的事还知晓一些，其他几院，老夫也一概不知。”
苏晨：“……”
他的脸色忽然古怪起来。
不会真碰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琴痴吧，真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
如果连浮屿一战那么大的事，徐行隐都能做到充耳不闻，那就真少见了。
所幸下一秒，徐行隐沉吟了一下后回复道：“不过那一战关系重大，似乎丹院、数院损失惨重，沈鹤亭都死了？”
苏晨心底一动，明白还是有点眉目了。
他咳嗽了一声，说道：“浮屿一战，在下正好参与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不知书院那边，是个什么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