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野回来那几日，院里的日子松快得像山涧淌着的水。
张麒麟没在天不亮就催她扎马步，那根槐树枝也搁在了墙根，再没碰过。
每日晨练她照旧去，张麒麟也在院子里练刀，她的功夫已经没有错处需要指点了。
张海游没说过舍不得，只每日把院子扫得干净，他的黑金古刀趁他不注意就多擦一遍，刀鞘上的磨痕都摸得熟稔。
临行前一晚，她往张麒麟的包里塞了三瓶白鲜药剂，还有一小包治外伤的药粉。
“族里重规矩，”灯影里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很低，“长老们说什么先听着，别硬顶。”
“我知道的，族长，你也要保重。”
第三日清早，张远山带着两个族里的小辈来了，进门先躬身叫族长。
张麒麟颔首应了，坐在屋子里没多话。
张海游背上行囊，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他。晨光漫过核桃树的叶子，落在他肩头，他还是那副沉稳样子，像立了多少年的山。
“我走了。”
“嗯。”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受了委屈就给我传信。”
她没应声，只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张远山下了山。
走出去很远再回头，人还在那里。
赶路三日才到张家老宅。
青石板路顺着山铺上去，连片的青砖黛瓦沉肃得很，本家的气派压得人不自觉挺直脊背。
张远山一路低声跟她讲见长老的礼数，她一一应着，心里没什么波澜，本就是她该走的流程。
议事堂里燃着沉水香，几位族老坐在上首，张海客站在侧边，一身素色长衫，是这些年代掌族务的代理族长。
看见她进来，他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张海游，见过各位长老。”
她规规矩矩行礼，脊背挺得直，不卑不亢。
大长老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行囊上：“既然回本家了，放野的东西，拿出来看看吧。”
张海游没多话，把行囊打开，一样一样摆在长桌上。
羊脂玉带銙莹润生辉，龟钮铜印沉穆古雅，定窑梅瓶素净莹润，还有那卷《边防守御要录》孤本，纸页泛黄却平整完好。
堂内静了片刻。
几位长老都一一看过，指尖抚过玉带的包金底托，眼神里的讶异藏不住。
北宋武官成套玉带，失传的边事史料，这分量别说初次放野的小辈，就是族里浸淫多年的本家子弟，也未必能够在半年内拿回来。
“好，好啊。”
大长老连说两个好，眉头都舒展了些，“不愧是棋盘张本家的麒麟女，寻墓取物的眼力劲，是刻在骨子里的。当年你父亲就是本家最拔尖的，你也算是没丢他的脸。”
二长老也点头附和：“本家嫡系就是不一样。”
张海客站在一旁，看着桌上的东西，眼底也掠过赞许。
他原以为她在英国待了这些年，早把族里的本事荒废了，没想到一出手就这么扎实，到底是本家棋盘张一脉出来的孩子。
“东西按规矩记档案入族库。”
大长老开口，语气缓和不少，“今日起，你后背的麒麟纹补全，正式算本家在册的嫡系子弟，往后族里的事务，也可以开始接触了。”
当日下午，净室里张海客给她补完了后背的麒麟纹。
针尖扎在皮肤上，细密的疼从后颈蔓延到腰侧，两个时辰下来，后背渗满了血珠，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张海游咬着唇，一声没吭，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张海客收了针，看着背上栩栩如生的踏火麒麟，忍不住叹：“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周正的本家麒麟纹身了。”
可这份踏实没留到第二天。
天刚亮，刑律堂的人就来了，传长老的话，让她过去领罚。
海游心里早有预料。
之前她一声不吭离开本家，跑去英国一待就是这些年，擅自离族，不服管教，放在本家嫡系身上，更是重罪。
之前人没回来，账就悬着，如今正式入了族谱，这账自然要算。
到了刑律堂，几位长老都在，张海客也在，眉头拧得很紧，正跟大长老争。
“她刚补完纹身，放野又立了功，这个时候动刑，不合适。”
张海客语气沉稳，“当年她年纪小，去了英国读书后，这两年年也没荒废本事，只是擅自出去放野，算不得大过。”
“正因为是本家嫡系，才更要守规矩。”
大长老沉着脸，“张家本家的孩子，说走就走，眼里还有族规吗？今天轻饶了她，往后本家子弟都效仿，族里的规矩还要不要立？放野有功是一码事，违逆族规是另一码事，必须得罚。”
几位长老纷纷附和，态度坚决。
张海客还想再说，转头看见堂下站着的张海游，面色平静，半点惧色也无。
“长老说得对。”
张海游开口，声音很稳，“擅自离族是我的错，该罚。我认罚。”
“海游！”
张海客皱眉看她。
她摇摇头，没再多辩解。
错了就是错了，张家的人，敢做就要敢当。
浸了桐油的牛筋鞭抽在背上，钻心的疼。
刚纹好的麒麟纹很快被打破，血渗出来，染红了里衣。
五十鞭，一下都没少。
张海游双手扶着刑架，指节攥得发白，唇瓣咬出了血印，全程没哼一声。
打到后半段，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她的脊背却没弯过半分。
张家人，没有软骨头。
最后一鞭落下，刑律堂执事沉声说：“刑罚已毕。三月内不得离族，伤好后每日去祠堂抄族规。”
张海游没应声，缓了片刻，撑着刑架慢慢站直身子。
后背火烧火燎的疼，她脚步晃了晃，又稳稳站住了。
张海客快步过来想扶她，被她侧身避开了。
“不用。”
她声音有点哑，却很清楚，“我自己能走。”
她没回族里安排的住处，也没打算养伤闭门。
出了刑律堂，她直接回了自己以前的小院，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
族里的罚她领了，错也认了，但要她困在这里抄三个月族规，她做不到。
英国那边还有学业，她也能接手英国档案馆的事情了，她没必要耗在这里。
张海客追过来的时候，她正往院外走。
“你要去哪？”
他脸色不好看，“刚受完罚就走，长老们知道了，只会更生气。”
“回英国。”
张海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罚我领了，错我认了，但三个月闭门思过，我没空。我的学业还没结束，等我办完那边的事，自然会回来。”
张海客被她堵得语塞，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又气又无奈，“你这性子，你不养养伤再走？”
“不了，我再晚去就赶不上开学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哪怕后背疼得厉害，背影依旧挺得很直。
张海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顺着青石板路走远，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家的孩子，个个都是硬骨头。
张海游一路出了张家老宅，转车去了港口。
船开的时候，她坐在房间里，后背的伤扯得疼，她咬着牙摸出药粉，给自己后背洒上。
白鲜都留给族长了，她身上只带了一些金疮药，看来的坚持到去霍格沃兹了。
她望着翻涌的海面，这一趟回来，放野过了，族里认了，罚也领了。
等她从英国回来，就是她掌握张家英国档案馆的时候了。
到那时候，那些老东西也该是时候颐养天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