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从三月走到八月中,山里暑气沉沉,连树的叶子被晒得发卷,遮出的阴凉里都裹着热风。
可张海游的训练却半分没松懈半分。
中间张麒麟断断续续出过几趟门。
短则两三天,长则六七天。
走的时候总在天没亮时,悄无声息,只在堂屋桌上压张字条,用写清楚每日的功课。
回来时总带着满身山野尘土,裤脚沾着苍耳和碎草叶,鞋缝里嵌着黄泥,有时肩上还沾着点朱砂色的墓土,问他去了哪儿,他只淡淡说“办点事”,再多一句都没有。
他不在的日子,张海游也半点不偷懒。
她心里隐约猜得到他在忙什么,却不问。
他不说,自有他的道理。她只要把自己的本事练扎实,不拖他后腿就是。
八月十六那天傍晚,张麒麟回来了。
背上的行囊鼓囊囊的,沾着新鲜的黄土,鞋上的泥还没干,像是赶了一整天的路。
晚饭就着腌菜和稀粥,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
饭后搬了竹凳坐在院里乘凉,山风卷着点潮气吹过来,总算吹散了点白日的暑热。
他沉默了半晌,从怀里摸出张叠得整齐的纸张,推到她面前。
纸张泛黄,上面用墨线画着规整的墓室布局。
前后两间主室,左右各带一间耳室,甬道曲折,三处红圈标注的机关错落排布,是座规模不小的北宋墓。
“庆历年间边郡防御使的墓,武官出身,墓里按军阵布的机关。”
他指尖轻点图纸上的后室位置,声音平平的,“按张家规矩,放野得自己寻龙点穴。”
“但现在汪家的人在周边,你一个人容易出事,我踩了四个点,就这个最合适。”
张海游拿起图纸细细看。
墓道纵深三丈有余,前室设伏弩,中厅有翻板,后室门后藏着断龙石的简化机关,层层递进,不是随便就能闯的软柿子,却又全在她这两个多月练熟的范畴里。
既合了放野历练的规矩,又没有太大的风险,明显是他反复摸排过的。
她没犟,也没说我自己能找这种赌气话。
上次墓道里汪家偷袭的事还在眼前,她自己进山寻墓,行踪不定,真被盯上了,麻烦的不只是她自己。
他勒令她在家待着别乱跑,自己则跑了小半个月,翻了好几片山,替她筛了又筛,才选出这么个难度够分量、又绝不会要命的斗。
这份心意,她明白。
“好。”
她把图纸折好,收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我明天一早就走。”
张麒麟看了她一眼,只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抱了个粗布包,往石桌上一放。
“东西都齐了。
打开来,里面都是她这次下墓能用到的家伙什儿。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海游就背着包出了门。
张麒麟没出来送她。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立着道黑影,是他。
他没上前,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顺着山路往下走,直到晨雾裹住了她的身影。
那墓就在广西这边,张海游一天就到了附近。
进山的路绕了两个山坳,才在一片背阴的土坡后面定了位置。
张海游拿出洛阳铲开始挖盗洞。
墓里潮得很,土腥味裹着点陈腐的松烟墨味,比寻常的墓多了点沉肃气。
甬道宽得能容两人并行,壁上刻着浅淡的武士纹,头灯扫过去,砖缝里隐约露着弩机的铜色。
她摸出探杆轻轻点了点地面第三块青砖,砖面微沉,两侧弩孔瞬间弹开,箭矢“嗖嗖”射出来,全钉在对面的石壁上。
等箭雨射空,她才踩着砖缝侧身过去,没惊动第二重机关。
再往里走是前室,正中铺着青石板。
她没走正中,顺着墙根摸到排水的凹槽,踩着槽沿一步步挪过去,指尖扶着墙面,连灰尘都没蹭掉多少。
左右两间耳室敞着门,里头摆着些陶俑、木碗,看着像陪葬,实则门后连着吊石机关,一碰就砸。
张海游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武官墓的耳室多是疑冢,真东西都在后主室。
摸到后室石门跟前,门边上嵌着铜制的机括盘,和主墓室那座的形制像,只是更复杂些。
她蹲下身,指尖摸着铜盘上的纹路慢慢转,三转两停,“咔嗒”一声轻响,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后室比前室还宽敞,正中一口柏木黑漆棺,棺前设着青石供桌,两侧立着半人高的铜灯台,角落摆着四个髹漆木箱。
张海游没急着开棺,先围着墓室走了一圈,确认墙后没有暗格、地面没有二次机关,才蹲到木箱跟前挑东西。
张家放野,讲究取精不取多,东西既要够分量,得能入族库、镇得住族老,又不能太扎眼惹麻烦。
箱子里是一套完整的羊脂玉胡人玉带銙,二十枚玉片,每片都雕着胡人奏乐的纹样,玉质温润,刀工精细,连包金的底托都完好无损。
张家族库里头的玉带不少,可成套的北宋武官玉带,还带胡人纹样的,她小时候只在祠堂深处见过半套。
这一套拿回去,足够让旁支的族老闭紧嘴。
张海游一方龟钮青铜印,印文是“防御使朱记”,带着原配的紫檀印盒,底下还压着一卷泛黄的兵书,封皮写着《边防守御要录》,是外头早已失传的孤本。
一对定窑白釉刻花梅瓶,胎薄釉润,瓶身刻着缠枝莲,完好无损,是正宗的北宋官窑器,都是能镇住场子的硬货。
她又从供桌的抽屉里摸出几枚鎏金的太平通宝宫钱,还有一枚嵌着红宝石的银质带扣,都是小巧却贵重的物件。
四样大件加几样小件,不多不少。
足够她放野交差了,虽没有前辈们放野取回来的贵重,但这个时月,已是不易,她这也能算得上顶尖了。
剩下的金银摆件、兵器甲胄,她原样放回箱里,分毫未动。
往回走的时候很顺,原路返回,没出半点岔子。
爬出盗洞时,太阳刚往西斜,山里起了薄薄的暮雾。
她摸了摸背包,分量扎实,很安心。
等张海游紧赶慢赶往回走的时候,已是三天后了。
她回来的时候,包里背的东西没法儿乘火车,都是坐的黑车。
院里亮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
张麒麟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边放着个粗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完好的手脚,又落在她鼓鼓的背包上。
“回来了。”
张麒麟看她回来,也是松了口气。
张海游进了院,把背包往石桌上一放,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好。
他放下东西,淡淡说了句:“还行。”
不算夸,可已经是实打实的认可了。
“歇两天,就回张家老宅。”
他指尖敲了敲石桌,“东西带齐,回去见过族老,入了族库,就没人敢说闲话,也名正言顺。”
张海游点点头,伸手把东西一件件往包里收。
月光透过树叶落下来,碎碎地洒在石桌上。
她抬眼偷偷看他,他正盯着桌子发呆,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没平日里那么冷硬。
她知道,这趟放野,是他替她铺的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