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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收尾工作

    我松开兰的手腕,向后退了一步。她活动了一下被拧疼的关节,没有立刻看我,而是先用余光扫了一眼门缝下方的光线,确认外面没有人正在靠近,才重新把视线落回我身上。

    “就算你控制了我,再继续用汉克斯的身份,”她说,“你也离不开这里。”

    “为什么?”

    “这所监狱建在岛上。四周都是海,没有桥,没有隧道。每个月只有一次补给船来,会停在岛北侧的码头,补给完就走了。船上的人不会上岸,岸上的人也不会被允许随船离开。任何想要离开这座岛的人,必须在登船名单上。而汉克斯那个身份在名单里不会有位置。”

    “我处理掉你,再用汉克斯的身份坐补给船走。”

    “你太天真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一种介于嘲讽和怜悯之间的弧度。“汉克斯的身份可离不开这个岛。他有权管理这座监狱里的所有人,却不能踏出这座岛半步。那是这座监狱的制度,副监狱长对监狱长负责,对这座岛上的所有事务负责,但唯独不被允许离开。这个规矩不是写在制度册上的。”

    “那我用你的身份。”

    “我如果死了,怎么用?活人只能上活人的船,死人只能被装在密封的袋子里放到停尸间。你打算怎么用我的身份?再说,我是女的,你变不了我。”

    “我可以试试。”

    她的笑容凝固了。她看我的目光里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我是认真的。她张了张嘴,嘴唇在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前就停住了,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低一些:“不……不行……”

    她没有说完。在我走向她的过程中,她试图后退,但身体抵在办公桌的边缘,无处可退。

    在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在足够长的距离里看着某座大坝慢慢出现裂缝,却无法阻止它溃塌的人。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声音还没有成形就散掉了。她在我走过来的短短几步路里,那个看起来毫不动摇的人,终于显露出了下方那一层更加脆弱的东西。

    我处理了兰。

    她的身体沿着办公桌的边缘滑落,倒在那堆散落在地面上的文件中间。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动了,不再试图确认门缝下方的光线是否还在原位。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像是正在看着某个她已经到达但无法描述的地方。恐惧和不甘还留在她的眼睛里,像两片还没来得及被风带走的叶子,停在她瞳孔的深处。

    我蹲下来合上了她的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广播器前。广播器是一台老式的设备,有着略微凸起的旋钮和一根需要稍微用力才能按下的话筒。我拿起话筒,在按下按钮之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去。

    “所有狱警,请到监狱会议室集合。重复:所有狱警,请到监狱会议室集合。有重要通知需要宣布。”

    我把话筒放回底座。按下按钮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些人正从不同的方向朝同一个位置走去。我把兰的办公室门从外面锁好,整理了一下汉克斯的衣领,然后向会议室的方向走去。每走过一道拐角,能看到的阴影都在变少,而脚步声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同一个位置汇集。

    会议室的门在我面前打开。灯光亮得刺眼,从天花板上方的灯管倾泻而下,把这间不大的房间照得像一间手术室。长桌摆在正中央,两侧各有一排椅子,足够容纳三十人。

    走廊里的脚步声正从不同的方向朝这里汇拢,越来越近。我站在讲台上,把从兰的办公室里顺来的那壶咖啡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让它散出气味,咖啡不是热的,但足够浓,在这个时间点,没有人会注意它有没有冒白汽。

    第一个狱警推门进来时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接踵而至,陆陆续续地走进来,有人拉椅子坐下,有人靠在墙边。我在讲台后面站着,看着他们陆续落座,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

    “辛苦了。”我说,“监狱长让我转达一下,这段时间大家的付出她都看到了,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让各位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些。”

    我用汉克斯的声音说话,腔调平稳,带着他那种有意放慢的节奏。有人开始注意到桌上那壶咖啡,还有那些已经倒好、放在托盘上的杯子。杯子是陶瓷的,白色,倒满咖啡后散发着微微的热气。狱警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有人站起来拿起一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汉克斯长官,您怎么不喝?”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笑意。

    “我喝过了。”我说,“监狱长那份已经尝过了。你们放心喝,今天的咖啡豆是监狱长特意从外面带的。”

    第一个人喝完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把空杯子放回桌面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咂了咂嘴。我数着那些被放下的杯子,一个、两个、三个……

    咖啡的毒性发作得比我预想中更慢一些。它不像那批土豆酒那样直接让人失去意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缓慢的侵蚀,从核心处开始向外塌陷。

    第一个感受到异样的是最靠近门的那个狱警,他的手指松开杯沿,在桌面上迟缓地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支撑物。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滑脱了,他的手开始颤抖,像是有看不见的重量正沿着他的肩胛骨向下滑。

    紧接着,他整个人往侧面倒去,肩膀撞在桌沿上,把旁边人的杯子和几支笔一并带了下去。那些东西落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杯子碎了,笔杆散开,笔芯从断裂处弹出,其中一支滚到椅子腿旁边停住。

    旁边的人站起来想要扶住他,却在站起身的同时,自己的膝盖也开始发软,像是一根被反复拉紧的绳子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在最薄弱的地方断开。他的身体向前倾斜,伸出手去够桌面边缘,但只划过了光滑的漆面,没有找到任何着力点,最终整个人扑倒在桌面上,把那壶已经几乎见底的咖啡和旁边的笔记本一起推到了地上。

    会议室里开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不同的人体内同时断裂开来。

    有人把椅子向后推开,试图站起来,却在站直身体之前就已经倒在地上,椅子被推出去一段距离后歪倒,靠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试图爬向门口,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在地面上缓慢地、徒劳地移动着。他的手指在地板上刮了几下,指腹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迹,那些痕迹断续、歪斜,在距离门还有三步时彻底停了下来。

    那些还在座位上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朝同一个方向倒去,像一排被重物从末端依次压塌的架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没有多余的挣扎,只剩不断响起的、压实的、沉闷的声响。

    有人倒在桌面上,有人倒在椅子下,有人倒在别人身上,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依次推倒,次序分明,没有任何重叠。

    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很厚,堆叠在一起,像是在桌沿和椅腿之间堆积的杂物。

    空气中的温度逐渐回落,混乱的声响被不断压缩,直到它们变成一种极其微弱的、接近凝固的寂静,像是这个房间的温度在那一刻稳定了下来,不再向任何方向滑动。

    最后一具身体倒向地面,撞在已经失去动静的前一个人身上,发出一声被压实的闷响。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灯管持续发出嗡嗡声,轻微而恒定,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数完那些倒下的身影,确认了房间里所有人的姿态,包括那些靠着墙壁滑落的、趴倒在桌面上的、堆积在椅子之间无法被单独看见的。

    我确认了每一个人的位置,然后拿起桌上最后一只没有被碰过的杯子,倒掉里面的液体,把杯子清洗干净,放回托盘的角落。

    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打开监狱大门,释放那些还活着的人,然后离开这里。

    但还没到打开那扇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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