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木城,乃是北高来郡的豪族西乡氏,世代经营的本据。
这是一座典型的日本战国时代的山城。
起坐落于一座海拔三百多米、名为“城山”的险峻山峰之上。
整座城池利用山体的自然走势,从高到低,由上至下,分为本丸、二之丸、三之丸三个主要的曲轮防御区域。
本丸位于山顶最平坦之处,建有一座两层的木制天守阁——与其说是天守,不如说是一座加强版的瞭望橹,主要用于观察敌情和彰显城主威仪。
天守四周,是城主的居馆、粮仓(土藏)和最后的防御工事。
而从本丸向下,是通过陡峭的石阶与狭窄的“虎口”(城门)与二之丸相连。
二之丸和三之丸则是沿着山脊向下延伸,层层叠叠地分布着武士屋敷、兵舍和马场,外围修筑着高大的土垒,与部分用“野面积”法(即用天然石块直接堆砌)垒砌的石垣。
而在一些关键的防御节点,还设有独立的“出丸”(小型堡垒)和深达数丈的“堀切”(干壕沟),将整座山峰武装成了一个巨大的战争堡垒。
日本战国时期山城模型
此刻,在宇木城东侧的山脚下,负责此次进攻有马家宇木城的总大将鬼冢左近,正一脸烦躁地将手中的铁制军配狠狠地插在泥地里。
他那满脸横肉,胡须弥补的大脸上,此刻写满了怒火。
“混账东西!这西乡家的乌龟壳,怎么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鬼冢左近站起身,朝着地上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说道。
在他的身后,是宇木城下那一片狼藉的战场。
上百具穿着山名家杂兵服饰的“黑锹组”阵夫的尸体,正横七竖八的躺在冲向城墙的那道缓坡上,鲜血将泥土染成了暗褐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土石被烧灼后的焦糊味。
就在半个时辰前,鬼冢左近指挥着他麾下的十门“没良心炮”,对宇木城发动了第一轮猛烈的轰击。
当重达十几二十斤的炸药包呼啸着砸向宇木城时,确实在第一时间给城内的守军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一颗炸药包幸运的砸中了三之丸的一座橹台,炸得木屑与碎石横飞,当场便炸死炸伤了近二十名西乡家的足轻。
然而,宇木城的城主西乡尚善,显然也是一位经验丰富且头脑冷静的武将。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他立刻下达了极为有效的应对指令。
他命令士兵将城中所有能找到的湿草席、被褥,甚至是从武士屋敷里拆下来的榻榻米,全部浸透了水,悬挂在木制城墙和橹台的外侧,极大的缓冲了爆炸带来的冲击力。
同时,他将大部分士兵撤到坚固的石垣和土垒之后,只留下少数观察哨,大大减少了被炮击造成的伤亡。
更重要的是,宇木城作为山城,其大部分防御工事都是依托山体岩石开凿而成,炸药包对于这些天然的屏障,几乎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害。
眼见炮击效果不佳,急于求成的鬼冢左近犯了一个冒进的错误。
他命令麾下三百名由原先的降兵和俘虏组成的“黑锹组”阵夫,手持最简陋的竹梯和木盾,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攻击,企图用人命去消耗守军的箭矢和体力。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西乡家守军的抵抗意志和宇木城那险恶的地形。
当那些可怜的炮灰呐喊着冲向那段被投石机砸出缺口的土垒时,迎接他们的,是城墙上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的箭矢、滚石和滚烫的沸水。
西乡家的武士和足轻们,依托着狭窄的通道和坚固的工事,居高临下,几乎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短短一刻钟的攻击,三百名阵夫便被射杀、砸死、烫死了上百人,剩下的也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逃了回来。
“左近大人,不能再这样打了!”
鬼冢左近的副将佐多胜上前一步,满脸凝重的劝道:“宇木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虽有兵力优势,但强攻之下,伤亡必定惨重。”
鬼冢左近瞪大了牛眼,哼了一声道:“这一点本将自然知道!”
“主公在出征前也曾再三叮嘱俺,常备军是我山名家的根本,每一名士兵的性命都无比珍贵,吾自然不会蠢到让常备军去啃这块硬石头。”
鬼冢左近虽然有些急于求成,吃了一个闷亏,但脑子可没发晕。
他深知主公山名义光治军之严酷,也明白那支完全脱产、装备精良的常备军在主公心中的分量。
用这些宝贝疙瘩去和西乡家的农兵换命,绝对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鬼冢左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暴躁。他抬头望向那座在夕阳下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山城,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传令下去,暂时退兵,后撤三里,安营扎寨!”
鬼冢左近咬着牙下令道:“派出斥候,把这座山给我围死了!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我倒要看看,这城里的五百多人,能吃多久!”
他改变了策略,决定由强攻转为围困,然后再想破城之法。
他又看向佐多胜道:“佐多大人,派人去砍伐树木,多造些土龙车,攻城梯,还有登城的井阑出来!”
既然隐攻不可行,他便决定用最稳妥的方式,先打造足够的攻城器械,然后慢慢等待良机。
............
而在那座被围困的宇木城本丸天守之内,气氛同样凝重。
城主西乡尚善,是一个年约四旬,面容坚毅的中年武士。
此时他正一脸疲惫地坐在主位上,身上那套祖传的“蓝丝威大铠”的肩甲上,还插着一支折断的箭矢。
不过因为铠甲的保护,箭矢没有射透护甲,此时半截箭杆正软绵绵的挂在甲叶的缝隙上。
在他的下方,跪坐着十几名西乡家的一门众和谱代家臣。
“父亲大人,今日虽然击退了山名家的一次进攻,但敌军势大,且有那种能发出雷火的南蛮妖器,我军伤亡也不小。”
西乡尚善的嫡子,年仅十六岁的西乡隆正,此时满脸忧色地说道:“光是今日一战,本家就折损了五十多名士兵,父亲大人应该早做打算啊!”
“怕什么!”
一名满脸横肉的大将突然猛的一拍大腿,怒声道:“我西乡一族,自镰仓公以来,镇守此地已有三百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想当年,龙造寺家的士兵那么凶悍,不也没能啃下我宇木城?他山名义光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种,还能比龙造寺更厉害不成?”
西乡隆正看着自己这位满脑子肌肉的叔父,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最后才叹了口气道:“叔父!...今时不同往日,侄儿听说山名家麾下有一支脱产的常备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如今他主力正在攻打平户的松浦隆信,只派了一支偏师来攻打我们。”
“一旦他解决了平户松浦氏,携大胜之威北上,届时数千大军围城,我宇木城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此言一出,天守阁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西乡隆正说的是事实。
西乡尚善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诸位,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是一开始便投降,或许还能保留知行,获得优待!”
“但今日本家摆明车马,还杀伤了对方上百人。”
“以那山名恶鬼的性子,若是此时投降,我西乡一族最好的下场也是被没收领地,贬为浪人。”
“为了保全家名,吾等唯有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山名家营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城中所有人,无论武士家眷还是妇孺,每日只配给一顿饭,节省粮草,准备长期固守!”
“另外……赶紧向有马晴纯大人求援,若是他再不派人来救,那本家最后为了保全家名,说不得也只能降服山名家了!”
虽然他最后这句话十分无情,也毫无武士的忠义之心,但却是事实。
在这个乱世中,武士的忠义固然重要,但为了家族的存续,西乡尚善也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