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年,五月末,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降临。
肥前国松浦郡的梅雨季已经到来了。
潮湿的空气混合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笼罩在刚刚易主的鹫峰山城上空。
山名义光端坐在鹫峰山城本丸的大广间内,身上穿着一件用高级吴服料子裁制而成的黑色直垂。
此时已经是正午,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低矮的黑漆木几,上面放着一盆芥菜炖肉,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以及一盘爽口的腌萝卜,还有一小蝶他最爱吃的稠鱼烧天妇罗,正端坐着在用着午饭。
此时的日本战国时期,无论是武士还是平民,其实并没有吃中饭的习惯。
说是因为传统,但主要是因为穷造成的。
但山名义光不同,他的身体固然精力旺盛,力量也远超常人,但由此带来的,也是更加旺盛的食欲和营养需求。
因此在吃的这一方面,他从来不会苛责自己。
“主公,岞山义继的两个儿子,三个兄弟,以及其一门众共计三十七名男丁,已全部在三之丸的广场上斩首。”
大广间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久后,山名家的足轻大将佐多胜便单膝跪在榻榻米上,低着头禀报道。
“唔……我知道了,至于那些不愿意投降的武士和足轻,就全部送去黑山金矿里去吧!”
义光放下筷子,让身旁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姓将碗筷收走,随后才不紧不慢的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在这个战国时代,虽然灭人满门之事并不罕见,但像山名义光这般,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誓要将岞山家血脉斩草除根的酷烈手段,依然让一些岞山家的那些降将感到惧怕。
义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梗,冷酷地说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本殿可不想留下什么后患!”
“至于岞山家的女眷,就赏给这次攻城战中立下战功的将士。”
“哈……小的领命!”
佐多胜领命而去,去筹备着分女人的事。
此次攻城,山名家的士卒损失不小,义光赏赐一些女人给他们,也能好好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
光是常备的精锐足轻,就在此次战斗中损失了四十多人。
备役兵也伤亡了五六十人,让山名义光现在想来还是心痛无比。
对于现在势力还小的山名义光来说,每一个常备军都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而此次攻城中,山名义光最后登上城头的致命一击固然重要,但前期若不是有那么多山名家的士兵拼死作战,山名义光也绝不能如此顺利的拿下鹫峰山城。
好在,如今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按照义光的估算,现在他拿下的这片岞山家土地,如果全部检地成功,其真实的石高恐怕远远不止8000石,怕是再翻五成都有可能。
而吉野家的旧领地,其实真实的石高也不是表面的三千石。
但作为自己的起家之地,山名义光却没有对这些最新投效自己的豪强们下手,这也算是他对这些为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家伙们的恩赏了。
“胧,……又吉、平八、鬼冢他们几位的进展如何?”
义光放下茶杯,突然对身旁道。
一个身着紧身黑衣的女忍者立刻从一根柱子后面出现,单膝下跪道:“回禀主公,几位大人已分别率军前往岞山家治下的二十四个村庄。”
“因鹫峰山城陷落,岞山义继授首,各地地头与国人众皆闻风丧胆。”
“目前,已有十七个村庄献上了印有牛王宝印的‘起请文’(誓书),并交出了各自的长子或正室作为人质。”
“剩余几个村庄,想必不出三日,也会乖乖臣服。”
胧恭敬的回答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身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崇拜。
义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战国时代的忠诚犹如纸薄,唯有利益的捆绑与人质的威胁,才能让这些墙头草暂时安分。
他正欲下令让奉行们开始检地,丈量这新得的领土,拉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有紧急军情禀报!”
门外突然传来立屋钵名的声音。
“进来吧!”
拉门被拉开,一名身穿灰色夜行衣、身材矮小的忍者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此人正是忍军首领立屋钵名。
“禀报主公,据平户与大村方向的暗探传回确切消息,松浦家当主松浦兴信已集结了两千军势,打着‘讨伐逆臣、恢复岞山家名’的旗号,正直扑鹫峰山城而来!”
“同时,盘踞彼杵郡的大村家当主大村纯前,竟从与龙造寺家兼对峙的前线中强行抽调了一千五百人,企图趁我军主力在外,奇袭我方本据松尾城!”
此言一出,山名义光的脸色顿时不好了。
看来,这两家都是有备而来,而且来的时机这么凑巧。
怕就是等着他和岞山家两败俱伤,好借机吞并。
说不定,松浦家和大村家连如何瓜分这一万多石领地的计划都谈好了。
但很可惜啊,终究是自己快了他们一步。
而且,松浦家虽然乃是北九州的海上霸主,掌控着庞大的水军和南蛮贸易,但其内部也并不太平。
同样临海的波多氏,呼子氏,志佐氏等松浦党,一样觊觎着日进斗金的平户港,恨不得将松浦隆信打入海底,好获得这处繁华的港口。
而而大村家虽也是底蕴深厚的豪强,势力扎根于彼杵郡数百年,但同样和岛原家,龙造寺家势同水火。
可以说,义光虽然是两面受敌,但这两家却一样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此时两家合计三千五百人的夹击,对于刚刚经历血战、立足未稳的山名家而言,无异于泰山压顶,但义光却丝毫不惧。
“好啊,好得很!天文十年,真是不太平的一年。”
他站起身,走到面前的九州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不断的划过,分析着局势。
“传闻甲斐国的武田晴信,刚刚将他的父亲武田信虎流放,夺取了家督之位,中国地方的大内义隆也正与尼子家打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九州。”
“这天下大势都在变,大家都想火中取栗,不过想来我山名义光的碗里抢肉吃?”
他猛的转过身,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对门外喝道:“藤吉,传我将令,敲响法螺贝,召集城内所有重臣,以及所有刚刚降服的国人豪强,到本丸评定室议事!”
“哈伊!……”
义光的心腹旗本武士林藤吉立刻大声应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