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跪在面前,浑身战栗的青黛。
姜昭宁手中杯盏始终稳稳端着。
秦嬷嬷不愧是祖母身边的人,这身气势哪里是青黛能承受的?
忍不住心中再次感念,幸亏重活一世,找来了她老人家,这么好的帮手,怕是再难找到第二个了。
更何况嬷嬷身后,还有一大家子。
秦嬷嬷这边唱白脸,那她年纪轻轻唱红脸很合理吧?
“嬷嬷别动怒,动怒伤肝。您可是父亲请来,在我听雨轩做客的。”
若是让赵氏知晓,秦嬷嬷一家还是奴籍,恐怕会对付他们。
因此姜昭宁和秦嬷嬷商议过,对外只道他们一家早就脱籍了。
说着又转向青黛,轻叹一声:
“知道你没有坏心思,日后说话可要注意些。”
“过几日我要出门赴宴,阿姐给我做了许多好衣裳,却没有合适的首饰配。”
“快去吧,天黑之前回来,我等着呢。”
青黛不敢再耽搁,起身接过单子。
出门点了一位婆子并二等丫鬟,朝着主院走去。
……
这边,赵氏正等着用晚膳,却听说听雨轩来人了。
等青黛站在面前,战战兢兢道明来意,她嘴角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夫人,是秦嬷嬷。大小姐还没发话,秦嬷嬷就砸了手中茶盏,怒斥奴婢。”
听雨轩同来的两个下人,则是被留在了院子里。
“大小姐从来清淡模样,平日里根本不戴首饰、头面。”
“依奴婢看,定是秦嬷嬷在背后怂恿大小姐,来跟您打擂台的。”
青黛一口一个‘大小姐’,叫的无比顺口。
根本没注意到,赵氏越来越铁青的脸。
“否则一个子孙满堂的老太太,好端端怎么会上赶着来给人当奴才?”
像他们这样的下人,世代都是奴籍。
如秦嬷嬷那般,大半辈子伺候一位主子。
最后能得了卖身契,脱了奴籍儿孙满堂的,简直是万里无一。
赵氏听着青黛的话,压下心中怒火。
大事关头,她自然不会抓着那点小事。
“将单子拿来。”
王氏死的时候,姜昭宁尚在襁褓,姜淮川也不过三岁。
赵氏当时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几身像样的衣裙都是初入伯府时,王氏送的。
她乍然看到那些珠宝首饰,很难不动心。
蛰伏几年,待掌管中馈后,府库的那些终是落入她手。
有些戴过两回,样子旧了的她早就命人送出去翻新过。
有些不喜欢的,早就拿去换了银子。
可以说,此时单子上,至少八成的东西都不在了。
而这嫁妆单子,乃是王氏嫁过来之前,两家长辈签字画押的。
可不是随便就能销毁、篡改的纸张。
最主要的是,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真的有人拿着单子,来找她要东西。
一旁周嬷嬷清楚内情,眉头紧蹙:
“夫人,现在怎么办?”
这边正说着,却听说忠毅伯回来了。
赵氏眼珠一转,让青黛先出去,自己则拉着忠毅伯将事情三言两语说了。
“伯爷,说出来真是丢死人了。”
“可您也知道,我不是爱慕虚荣的人,只是平日里,要是出手太寒酸,是要被人耻笑咱们伯府的。”
“姐姐那些东西放着反倒是吃灰,所以我都找人翻新过,作为人情往来都给出去了。”
赵氏说完拿帕子沾了沾眼角,给身侧的周嬷嬷使了眼色。
对方会意,补充道:
“是啊!伯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夫人这些年,在内精打细算,出门却不得不大方些。”
“就是因此,这些年范阳城权贵与咱们伯府,才更为亲近。”
姜辞远对于赵氏的能力,自然是信得过的。
而且,王氏死了十几年,昭昭现在好端端提什么首饰,实在是不懂事。
“向母亲要东西,就只派个丫鬟来?我看她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忠毅伯发话,自然有下人赶紧跑去唤了姜昭宁。
赵氏见忠毅伯出面,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
柔声道:
“下人这一来一回,怕是要耽搁些时间。伯爷要不咱们先用饭吧。”
周嬷嬷闻言,赶紧命人布膳。
随后留了丫鬟伺候,她则退到了院门处。
不久,见姜昭宁施施然走来,她嘴角轻扯。
“昭昭小姐来了?可用晚膳了?”
“不过方才,伯爷听到您派人来要东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夫人现在正在里头劝呢。”
“您要不就在外头候着吧。”
姜昭宁清冷的眸子,淡淡瞥向周嬷嬷,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
只不过要些母亲当年的首饰,她们便这般兴师动众?
那要是过几日,赵氏发现自己彻底断了她的财路,不晓得慈母形象还能不能维持住。
“周嬷嬷这说的什么话?不说父母待我如掌上明珠。”
“就算是他们对我有误会,我身为子女怎么能让他们有怒气,自己消化?”
说着她一把挥开挡在身前,满脸横肉的周嬷嬷。
“昭昭小姐你……”
周嬷嬷原本依在月亮门上,兜里还带着瓜子。
本想让这嫡出的大小姐,在外头好好吹吹风,清醒清醒别被一个老虔婆挑拨,就敢和夫人撕破脸。
谁曾想,一贯乖巧懂事的少女,此刻突然变脸。
将她挥了个踉跄,脚下不稳差点跌倒。
待站稳,姜昭宁已经走到门口,掀帘入室。
而步入厅堂的姜昭宁,一眼便看到赵氏嘴角,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昭昭到了?快坐下,陪你父亲用膳。”
赵氏话音未落,姜辞远手中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桌上。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姜昭宁疑惑的声音抢先响起:
“父亲怎么了?可是仕途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她不出声还好,这一开口,姜辞远只觉得心底的怒火,直往上窜:
“你还明知故问?我问你,好端端你提你母亲的嫁妆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些年,我们伯府亏待你了?”
闻言,姜昭宁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这嫁妆单子,不是及笄那日母亲交给我的吗?”
“不是她觉得,我年纪不小了,该学会打理自己的东西了吗?父亲好端端何故发怒?”
她声音清脆,在厅堂响起,丝毫没有被父亲怒骂的胆怯。
接着就转向赵氏,委屈求证:
“母亲,您说是不是?再说,这单子上记录的明明白白,我不过是叫青黛去前头库房清点,何错之有?”
姜昭宁言之凿凿,字字在理,面上疑惑心里全是冷笑。
她倒要看看,眼前这对夫妇,到底能不要脸成什么模样。
“十多年的老物件了,这些年走亲访友,哪一回不需要送礼?”
“你生母的那些东西,留着也是睹物思人,为父做主已经将它们处理了。”
姜辞远知道,赵氏无依无靠,且这些年没少为伯府操劳。
虽说没提前告知他,不过也没什么错处。
不过是些老旧的首饰罢了,能值什么钱?
谁曾想,他这边还没说完,站在中央的姜昭宁淡淡道:
“哦?父亲是说,咱们伯府人情往来,轻则都是成千上万两?”
“嫁妆单子父亲可看了?和田玉壁、南海珍珠、翡翠头面……哪一样都是价值千金。”
“您是说,范阳城这些人,值得咱们伯府,用如此厚礼去交际?”
她语气寻常,却字字珠玑,砸在了姜辞远的耳中。